《鳏寡孤独》岑雨山

1、新家 1133欢

　　“什么事小苏？”宋楚媛压低了声音接起了电话，“我在陪小火车上课。”
　　“小火车怎么周末还上课——那我长话短说，姐，”苏郁说，“冯叔出门了，下午那个男孩儿搬家过来，要有人接他一下，你方便吗？我那会儿刚好约了朋友一块吃饭。”
　　“几点？”宋楚媛问道。
　　“下午三点半，”苏郁答道，“没事姐，要是小火车那边走不开的话，我把时间往后推一推……”

　　小火车，英文名叫Thomas，是宋楚媛五岁半的小儿子。孩子是有大名的，前夫取的，叫起来犯膈应，宋楚媛不太喜欢。
　　宋楚媛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正在跟着老师认真学溜冰的Thomas，笑道，“你办你的事，下课我带小火车回家，晚上一块儿吃饭，顺便见见新来的小客人。放心吧，备用钥匙也在我这。”
　　苏郁轻声笑了笑，“真可惜，我还没跟小火车一块儿吃过饭呢。他什么时候回去？来不来得及等我回去给他带点小礼物什么的？”
　　“那就看你效率了，”宋楚媛一边往回走一边笑道，“不跟你说了，老师喊我进去了。”

　　程子棠是在小程序上看到招租信息的。小区位于市中心的偏南地段，这是这个区域内最大的一块居民区，紧邻地铁口，E座1133，三室一厅一阁楼，离东大不算远，楼层不算特别高，又刚好能够看到他想看到的夜景，一切都很合适。
　　周四他刚刚退掉学校的宿舍，找附近的连锁酒店睡了两个晚上，好在这两天课不多，能给他留一个路上往返的时间。
　　程子棠循着手机地图导航指示的路线找到了这儿，毫不意外地被保安拦在了小区门口。
　　“你要刷卡。”
　　“我……我来看朋友，”程子棠摸了摸鼻梁，“能让我先进去吗？”
　　保安摇了摇头，“你打个电话，让他下来接你。”
　　程子棠有点为难。他早些时候已经收到了苏郁发的消息，告诉他另外一位室友会负责接他上楼，可她没有留下“那位室友”的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微信轰炸一下苏郁的时候，身后有人小跑着过来——是个不算太年轻但很漂亮的姐姐，手上牵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五六岁的小孩子。
　　漂亮姐姐盯了他几秒钟，试探着开口问道，“是小程吗？”
　　程子棠点了点头，“你好，”然后对着宋楚媛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保安不让我进去。”
　　宋楚媛会意，拉着Thomas走过去和那位过于正义的保安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用门卡开门，放了程子棠进去。
　　“天哪。”就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程子棠脑袋里刮风一样掠过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这是我的另一个室友吗？她竟然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我要跟熊孩子成为邻居了吗？”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宋楚媛倒不介意，笑着介绍道，“之前你应该和冯叔、小苏他们聊过了吧——真是的，我们应该拉个群的，回去我就把你加进去。我姓宋，宋楚媛，称呼你随便想，但别管我叫阿姨。嗯？怎么了？”
　　Thomas拉了拉宋楚媛的衣摆，“Mommy还没有告诉我怎么称呼呢。”
　　……这孩子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熊，程子棠想。
　　“叫哥哥。”宋楚媛说，“你叫他哥哥，他叫我姐，咱们就不论辈分了，你看怎么样？”
　　“姐，”程子棠笑了笑，“这是你家小孩吗？”
　　“嗯哼。”宋楚媛低头看了看眼珠滴溜溜转的Thomas，“今天赶得巧，他来我这儿吃个晚饭，晚上我再送回他爸那儿去。”
　　“你们……”
　　“离了。”宋楚媛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她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儿往3号区方向走，“喏，就是这儿了。”
　　程子棠把行李箱拖进门厅，学着宋楚媛脱了鞋子，直接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
　　小孩儿跟他的拉杆箱差不多高，在边上看着他，甜甜地喊了句“哥哥”。
　　这让程子棠觉得心情好了一点儿。他弯下腰凑到小孩面前，“你叫什么？”
　　“Tho——mas.”小孩儿说道，“我还有大名，还有别的小名……”
　　“小苏管他叫小火车。”宋楚媛一边接过话，一边把Thomas拎到沙发上让他坐好。“来这边看看你的房间，小橙子。”

　　……你们屋里的人都这么爱给人取外号的吗？

　　程子棠作为一个从不进行无意义社交的大学生，恩格尔系数挺高的，平日里的大多数开销都花在吃穿上。
　　然而就这样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分到了1133最大的一个房间。
　　“这间每个月的租金要高上两百块。”宋楚媛解释道，“你也知道，小火车这边花销太大，我平时都能省则省，小苏也是……”
　　“我能理解，”程子棠笑了笑，“到处都需要花钱。”
　　宋楚媛探头向外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抠手的Thomas，笑着叹了口气。
　　“钥匙在小苏那儿，”她说，“你先收拾着，我不会打扰你。等她回来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那个……”程子棠叫住她，“房租的事……”
　　“现在不急，”宋楚媛说，“等冯叔回来再说，他对房租一向宽容。你还有别的行李吗？”
　　程子棠摇了摇头，“没有了。”

　　Thomas玩够了自己的手，开始薅沙发垫子上的绒毛。
　　“你快停下。”宋楚媛走过去把他拎起来。小火车觉得自己每天被拎来拎去的很委屈，往下撇了撇嘴。
　　宋楚媛怕小崽子不高兴，“我弄疼你了吗？”
　　Thomas乖乖在她面前站好，摇了摇头，“没有，”然后凑过去蹭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就是刚刚，有个小问题。”
　　他竖起手指凑到嘴边，样子很是乖巧，“小苏回来能帮我带冰淇淋吃吗？”
　　“你想得美。”宋楚媛轻轻巧了下他的脑壳，“给你带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之后吃坏了牙我可是不会带你去医院去治的。你得知道，去医院治牙很贵的。”
　　Thomas低头拽着她的手指，“好吧，很贵就不吃了。”
　　宋楚媛伸手揉了揉小孩儿柔软的头发，抬头看见程子棠靠着门边站着，便站起身来跟他说话，“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也没什么，”程子棠摇头笑了笑，“就是出来看看。刚不是说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嘛，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哥哥会做饭。”Thomas自认为小声地跟宋楚媛说了一句，程子棠听见了，笑得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
　　“真的吗？”宋楚媛双手略显局促地搓了搓，“说实话还真帮得上。毕竟这一家子人，也就小苏仗着‘新东方留学班’那点手艺还能勉强糊弄出个三菜一汤。冯叔没怎么做过饭，是楼下小馆子常客，跟人家都混熟了。”
　　“Mommy做饭特别难吃。”Thomas迈着小短腿颠颠颠跑到程子棠面前，抬着眼睛看他，“上次炒番茄，糊啦。”
　　他表情实在是又天真又认真，程子棠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自诩从不喜欢小孩子，却弯下腰来和Thomas说，“那我们晚上不吃Mommy做的饭好不好？”
　　Thomas伸手轻轻地挠了一下程子棠的手心，像个小动物似的，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行。”
　　程子棠松开他，笑道，“姐，能先给我找个门禁钥匙吗？我下楼买个菜。”

　　说是买菜，程子棠却溜达出去好远，他想回学校去把自行车取回来，再顺便多逛几个超市。这么想着，人便站在了最近的公交站点，上了公交车，统共两站，用不上太多时间。
　　周末的下午，公交车上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程子棠不算太困难地找到了一个靠窗户的单人座位坐下，车就已经开始减速靠下一站停了。
　　这一脚刹车踩得很猛，程子棠脑子“嗡”的一下，有点儿恶心。
　　不远处的中间门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刚刚压下恶心的小程同学抬起头看过去，是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头发是很干净的金色，看上去是新染的，发根还没有长出黑色来。
　　那男孩儿提着两大袋子东西，掏不出硬币，便试图把袋子换到同一只手上，可车子开了，起步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那男孩站不稳，只能伸手抓住扶杆，手上的东西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皱了皱眉，几秒钟后才小小声地开口迸出了一句脏话。
　　程子棠反正准备下车，便走到门口，随手帮男孩投了两块钱的硬币，弯下腰和他一块捡东西。他早就晕了车，头昏得要命，一边捡一边心里想以后绝对不要再坐这辆车了。
　　面前的男孩怔了怔，有点迷茫地跟程子棠说了句谢谢。车子停稳，他随着程子棠一块儿下车了。
　　“你也到大学？”程子棠问道，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站公交的距离还要坐车。
　　男孩笑了笑，声音很轻越，“东西太重了，不想提。”说着他便把东西随手撂在地上，手伸进口袋来，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递给程子棠，“喏。”
　　程子棠回头看他，发现这人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脸很好看，显小，看不出年龄来。
　　“算了，”程子棠说，“钱太破，过会儿请我喝个可乐吧。你也是这儿的学生？”
　　男孩摇了摇头，一头金发也跟着摇摇晃晃，被太阳一照直晃眼睛，“我不是，学校的戏剧社跟我们借了道具，我帮着带过来。”
　　“你已经工作了？”
　　“嗯哼，”男孩晃了下头，“前年毕业，现在在市立剧场打杂。”
　　“工作还挺稳定。”程子棠笑道，“我去取一下自行车。”
　　男孩看了他一眼，“你等我一下。”
　　他把两大袋子东西撂在程子棠脚边，跑到边上的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瓶两百毫升的小瓶可乐，递给程子棠，“喏。”
　　“……也太小了吧。”程子棠说。
　　男孩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车费只要两块钱，买五百毫升的可乐要三块五，那我要亏了。”
　　“小肚鸡肠。”程子棠说着，接过可乐，打开盖子喝了两口，丢进自行车车筐里，“我先回了。”

　　程子棠回到家里时，苏郁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程子棠通过排除法认出她，“小苏姐。”
　　苏郁看了看他手里的菜，“是小程吧，今儿晚上你做饭？”
　　“你们一起嘛，”宋楚媛拎着Thomas从洗手间里出来，小崽子手上还滴着水，“你不是会番茄炒鸡蛋？”
　　“还是我来吧。”程子棠礼貌性地客气了一下。
　　苏郁笑道，“当然要你来，我刚刚在外面吃完饭回来，晚上不吃了。不吃饭的人绝不做饭。姐，”她目光转向宋楚媛，笑嘻嘻的，“也不洗碗。”
　　程子棠听明白了，立刻说，“做饭的人绝不洗碗。”
　　“……”
　　宋楚媛在Thomas奶声奶气的笑声中沉默了。

　　“干杯！”
　　苏郁下午已经吃了一顿，只坐在旁边跟着喝可乐，一边喝还要说着今天糖分摄入过高，自己又要长胖了。
　　“你赶紧多吃点吧，”宋楚媛说，“瞧你瘦的，拆巴拆巴能去当柴禾烧炕——小橙子手艺不错，学学？”
　　“留学班水平足够维持日常生活，”苏郁说，“姐你倒是可以学着给小火车做做便当。”
　　宋楚媛不说话了，白了苏郁一眼，意思是连你都开始讲究我了。苏郁就在旁边笑，“我说真的，姐，等小火车上小学，你也要给他送饭吃呀——对不对呀小火车？”
　　Thomas咯咯笑，“Mommy不喜欢做就不做。”
　　“哟，”苏郁伸手捏了捏Thomas小小的下巴，“我们小火车，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妈妈啦？”
　　“Mommy做饭那么难吃，学那么久要烫到手的。”
　　宋楚媛刚刚的那点儿感动直接化成了尴尬，立刻想原地表演一个自闭，笑着笑着却抬头看见程子棠有点怔怔的神情，赶紧抬起饮料杯子碰了一圈儿，“来，接着吃饭。”

　　一顿饭磨磨蹭蹭吃了几个小时，饮料足了饭也饱了，宋楚媛她老公——她前夫把Thomas接了回去，他们半句话都没再讲，连话痨Thomas都在非常熟练地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闭麦了。
　　宋楚媛和前夫离了有两三年，那会儿小火车刚过完三岁生日便被丢给家里雇的短期保姆，夫妻俩人痛痛快快地离了婚。小火车被判给前夫，她多多少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她在省城的公司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赚的钱说不上少但攒不下太多，买房子是万万不够。前夫一心想着带孩子回老家，家里有房，几口人能过的不错——宋楚媛死活不干，两口子就这一个事你来我往地拉扯了好几年，最后还是离了。
　　“那时候一直跟我说回老家回老家，”宋楚媛冷笑了一声，“你看看、你们看看，他自己现在回了吗？说的全是一些屁话。”
　　苏郁跟她一块摊在沙发上，难得点头附和，“嗯，都是屁话，就是不想过了，不想过就什么都是理由。”
　　“不过这样也挺好，”她接着说，“父母天天吵架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你俩分开了，对小火车也好。”
　　“那是因为孩子懂事儿，”宋楚媛叹了口气，“知道分开了也还是他爸妈，这事儿拎清了就好过很多——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同事去年要和老公离婚，硬是让孩子哭得没离成，俩人就这么将就着过，这一将就就将就了一整年，我眼看着她都要抑郁了。女同事，比我还小个一两岁呢。”
　　“照我说就不如不结，跟我似的，”苏郁说着，起身从茶几上拎起了半瓶可乐，想再喝一口，结果坐起来觉得肚子胀了，又放回原处去，“我都想好了，过两年我家里人要是让我去相亲，我就撒谎——我想了好几套说法呢，为了不结婚我煞费苦心。”
　　宋楚媛笑了笑，“这要是放在十年前，我肯定苦口婆心劝你别想不开。那时候老觉得爱情特别重要，好像不谈一场、没那么个人，就缺点什么似的。现在好了，我也不想劝你，也别说什么还是没碰上对的人，因为碰上个对的人也实在是太难了。”
　　苏郁点了点头，忍着胀肚把可乐喝出了一股干红的气势。
　　程子棠半天没说话，这会儿抓住机会了，问苏郁，“姐，你说对付相亲的方法，能跟我讲几种不？”
　　“不是吧小橙子，”苏郁笑道，“你这才多大，家里就叫你相亲去了？孩子太不容易了……但我的方法应该不适用于你，我准备到时候跟我妈说我自己在外面偷偷把子宫切了。”
　　“这……”程子棠愣住，“姐你对自己真狠。”
　　“你还小，”宋楚媛过去揉了揉程子棠的头发，“二十岁都没有就开始考虑这些事情，没准以后就碰上个喜欢的女孩儿呢对吧？现在优秀的女孩儿那么多。”
　　程子棠提起嘴角笑了笑，心说你们优秀的女孩儿是多，但……
　　他又想起白天时候在学校碰见的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儿了，他长得可真好看，下午那会儿应该问他要个联系方式的。
　　不过染成金色的头发如果从发根长出黑发来会不会很难看？
　　难看的话就让他贴着根剃了，反正长得好看的人弄什么样子的头发都好看。
　　……我在想些什么啊。
　　程子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把杯子递给苏郁，“姐，可乐给我一口。”
　　他在十九岁的秋天，出租屋的沙发上，突然想通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