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晨起 沈皎月是被 ...
-
沈皎月是被渴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被窝里还剩一点温热,但人已经不在了。她睁开眼,屋里已经亮了。窗纸透着白晃晃的光,炭盆只剩一撮灰。
她坐起来,揉着眼,听见院子里有兵器破风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披了件外衣,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关。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沈皓月正在练枪。一身灰白短打,银枪在手,舞得猎猎生风。晨光照着他,额上有一层薄汗,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姑娘醒了?”
春杏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趴在窗边,赶紧把水盆放下,拿了件厚斗篷过来给她披上。
“姑娘,窗边冷。您快把鞋穿上。”
沈皎月没动。她眼睛还看着窗外。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把窗子关上一半。
“姑娘,奴婢去叫大少爷进来?您该用早膳了。”
春杏转身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沈皎月叫住她。
“别叫他。”
春杏停住。
“让他练完。”
春杏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姑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
沈皎月回头看她。
“大少爷惯着您,惯得也太过了些。”
春杏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昨儿夜里您要跟大少爷睡,大少爷就让您睡了。您十四了,不是四岁。”
沈皎月没说话。
“再过两年就及笄了。及笄之后就是大姑娘了,该守的规矩得守。”
春杏顿了顿。
“这话奴婢早就想说了,搁在心里好几年了。”
沈皎月看着她。
“大少爷疼您,什么都依着您。可有些事,依不得。”
春杏的声音低下去。
“传出去外头人怎么说?说沈家姑娘十四了还跟哥哥挤一张床?说沈家没规矩?”
她抬头看了沈皎月一眼,又低下去。
“大少爷往后要说亲,您往后要议亲,这些事——”
“春杏。”
春杏闭了嘴。
沈皎月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她不看春杏,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
“你说完了?”
“姑娘……”
“出去。”
春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退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沈皎月听见院子里枪声停了。
她站在屋里,光着脚,斗篷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沈皓月站在门口,银枪靠在廊柱上,额上还挂着汗。他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光着的脚,眉头皱起来。
“又不穿鞋。”
她没说话。他走进来,把门带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
“春杏说你什么了。”
“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她的绣鞋,又走回来。他在她面前蹲下,把鞋放在地上。
“抬脚。”
她低头看他。他蹲着,仰着头看她,额上的汗还没干。她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抬起一只脚。他握住她的脚踝,把鞋套上去,系好带子。然后又抬起另一只脚,同样系好。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起她的外衣,抖开。走回来,给她穿。她像个小孩一样站着,任他摆弄。他给她系好带子,理了理领口,又把她散着的头发拢到耳后。
“好了。”
她抬头看他。他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外面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忽然说:“哥哥。”
“嗯。”
“春杏说,我十四了,不能再跟你睡了。”
他没说话。
“她说再过两年我就及笄了。及笄之后就是大姑娘了。要守规矩。”
他还是没说话。
“哥哥。”她看着他,“你说呢。”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
“春杏说得对。”
她眼睛暗了一下。
“但你是我妹妹。”
他说。
“在哥哥这儿,你多大都是妹妹。”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那今晚还睡吗。”
“昨晚说好了,就一晚。”
“你说就今晚。”
“嗯。”
“那今晚呢。”
他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他。
“你想睡就睡。”他说。
她笑了。伸手攥住他的手指,像小时候一样。
“哥哥最好了。”
他没说话。但她攥着他手指的时候,他反手把她的手包住了。掌心温热,有厚厚的茧。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攥着她,跟以前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吃饭。”
她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春杏站在廊下,低着头。沈皎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走过春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春杏。”
“奴婢在。”
“早膳摆我屋里。多加一碗粥。”
“是。”
沈皎月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哥哥爱吃的那个糖蒸酥酪,多拿一份。”
“是。”
她继续往前走。沈皓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青白的天。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
早膳摆在沈皎月屋里。八宝粥、糖蒸酥酪、小笼包、春卷、几碟酱菜。
沈皎月给沈皓月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哥哥,吃粥。”
“嗯。”
她自己拿了块酥酪,咬了一口。吃了两口,忽然说:“哥哥。”
“嗯。”
“你今早练枪,练了多久。”
“一个时辰。”
“你昨晚睡得晚。”
“没事。”
“你以后别在院子里练。天冷。去校场练。”
“校场远。”
“那就在后院练。避风。”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喝粥,像是随口说的。
“好。”
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有鸟飞过,落在槐树枝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屋里暖融融的,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来。
沈皎月喝完粥,放下碗,忽然说:“哥哥。”
“嗯。”
“你这次走,什么时候再回来。”
“年关。”
“一年。”她算了算,“太久了。”
“没办法。”
“我知道。”
她把碗推开,手撑着下巴看他。
“你忙你的。我在家等你。”
他看着她。
“你好好练字。”
“嗯。”
“别偷懒。”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懒了。”
“上次回来,你桌上那摞字帖只写了三页。”
“那是——那几天我手疼。”
“手疼还剪碎了一堆荷包帕子。”
她瞪他。他嘴角弯着,低头喝粥。
她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碗筷磕在一起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