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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守孝 六月末。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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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兵部侍郎设宴。
沈皓月换了常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沈皎月。穿了件素净的藕色衫子,头上只别了支银簪。清清爽爽的,没上妆。
他站住了。
“你去哪。”
“你去哪。”
“同僚设宴。”
“我也去。”
“你是女子。”
“我知道。”
“女子不便去。”
“怎么不便。”她说,“侍郎府设宴。请了各府的人。又不是只有男客。别人家的夫人姑娘都去。我怎么去不得。”
“那是别人的家眷。你是我妹妹。我带的哪门子家眷。”
“你带的就是家眷。”她仰头看他,“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妹妹。爹走了。长兄如父。长兄出门应酬,妹妹跟着,怎么了。不合礼吗?”
他看着她。她一脸坦荡。他张了张嘴。
“再说了。”她补了一句,“侍郎府的夫人,前些日子送了帖子来。请我去。我回帖应了。今日正好。你捎我一程。顺路。”
“你什么时候回的帖。”
“昨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没问。”
他看着她。她站在马车旁边。仰着脸。理直气壮。他叹了口气。
“上车。”
她笑了。掀帘子进去了。他翻身上马。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侍郎府里果然人不少。前院是男客。后院是女眷。沈皎月进了后院,跟侍郎夫人见了礼。坐了一炷香。然后她起身。
“夫人。我去前院看看哥哥。”
侍郎夫人愣了一下。“前院是男客——”
“我跟哥哥说句话就回来。”
她出了后院。穿过垂花门。进了前院。男客们坐在花厅里。酒已经上了。她走进去。满屋的人都看着她。
沈皓月坐在靠里的位置。抬头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跟你说句话。”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完就走。”
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小。“你别喝酒。你胃不好。”
他看着她。她直起身。对满桌的人笑了笑。
“各位大人。我哥哥胃不好。我替他说一声。他酒量浅。别灌他。”
满桌笑了。
“沈姑娘心疼哥哥。”
“那是。沈将军好福气。”
有人搬了椅子来。“沈姑娘坐。坐着陪你哥哥。”
她坐下了。就坐在他旁边。很近。几乎挨着。
酒过三巡。话多了。有人聊军务。有人聊朝中事。有人聊儿女。
“沈将军。你今年十九了吧。”
“嗯。”
“该说亲了。我有个外甥女。今年十五。知书达理。要不要见见。”
沈皓月还没开口。桌子底下。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她没看他。端着茶盏。在喝。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
“沈将军?”
“我——”
“这位大人。”沈皎月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我父亲新丧。哥哥要守孝三年。孝期未满,不谈婚嫁。这是礼。”
那人愣了一下。“是是是。是我疏忽了。沈将军节哀。”
“还有。”她笑了笑,“父亲生前说过。哥哥年纪还小。要先建功立业。娶妻的事。不急。”
“沈将军年少有为。不急不急。”
话题转开了。她的手还在桌子底下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抽开。
又有人聊起来。
“定远侯家的姑娘。今年及笄了。长得真好。”
“可不是。前些日子在宫里见了。生得标致。”
“听说定远侯想给她找个武将。沈将军。你可有心思?”
桌子底下。她的手又紧了一分。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没动。
“张家那个姑娘也不错。书香门第。会写诗。”
“李家的小姐更好。嫁妆丰厚。”
满桌的人在说。沈皓月听着。手被攥着。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沈皎月坐在旁边。笑着。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得体。温婉。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同僚们还在后面说话。
“沈将军这妹妹。跟他真亲。”
“可不是。小时候就跟着。现在大了还跟着。”
“兄妹情深啊。”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出了侍郎府。他翻身上马。她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马车里安安静静的。
回到将军府。他进了院子。她跟在后面。他往书房走。她跟在后面。
“哥哥。”
“嗯。”
“今天那些人。你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
他停住。回头看她。
“为什么。”
“他们不好。”
“怎么不好。”
“他们撺掇你娶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说东家的姑娘好。说西家的小姐好。他们不安好心。”
“皎皎。那是同僚。应酬。”
“什么应酬。”她说,“他们就是想给你塞人。塞进来一个。你就是别人家的了。”
“皎皎——”
“你以后别去了。”她说,“这些人不好。”
他看着她。她站在回廊底下。仰着脸。月光照着她。清清爽爽的。没上妆。素净的。
“哥哥。”
“嗯。”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
“你问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她说,“我每天粘着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去军营我跟着。你去赴宴我跟着。你回来我就在门口等你。你吃饭我坐在旁边。你写字我磨墨。你睡觉我……”
她停了一下。
“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你说。”
“皎皎。你是我妹妹。”
“我知道。”她说,“你喜不喜欢我。”
他又沉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几乎贴着他胸口。她仰着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哥哥。”
“嗯。”
“你说话。”
“喜欢。”
她愣住了。
“什么。”
“我说喜欢。”他低头看着她。“你是我妹妹。你从小跟着我。你粘着我。我习惯了。你不在旁边。我还不习惯。你说我喜不喜欢。”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你亲哥哥。”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你哥哥。你以为可以一辈子这样。可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是亲的。我知道你十六了。我知道你大了。我知道这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嫁人。”
“我不嫁。”
“你会嫁。”
“我不嫁。”
“皎皎——”
“我不嫁。”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回廊里回声荡荡。她站在他面前。手在抖。“我说了我不嫁。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了不嫁。你为什么不听。”
“你以后会想嫁的。”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她攥住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怎么样你才相信。你要我发誓吗。你要我跪下来吗。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皎皎——”
“你告诉我。”她仰着脸。没有哭。但声音在抖。“你说。你要我怎么样。”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攥着。
“我不要你怎么样。”
“那你别躲我。”
“我没躲你。”
“你躲了。”她说,“你今天不想带我去。你嫌我。你觉得我碍事。”
“我没有嫌你。”
“你有。”
“皎皎。”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我没嫌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她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吗。”
“嗯。”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她的小。他的大。
“哥哥。”
“嗯。”
“你只要别躲我就行。”
他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你别躲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依你。”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
“好。”
她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回廊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哥哥。”
“嗯。”
“你明天去军营吗。”
“去。”
“我跟你去。”
他叹了口气。她笑了。转身走了。他站在回廊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着她。素净的。瘦瘦的。她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月亮挂在树梢上。夏天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皇族血脉,一个不留。”
他看了一眼。折好。揣回去。贴着心口。和那两块灰布、那块玉佩、那支素银簪放在一起。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哥哥不是亲哥哥。她不知道别的。
她只知道跟着他。攥着他的手。叫他哥哥。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他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