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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关 京城人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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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人都说,沈家养了个好儿子,生了个好女儿。
沈皓月,十七岁,昭武校尉,三次随军出征,斩敌首十七级。少年将军,温文尔雅,见了谁都是三分笑,说话不紧不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沈靖的老部下都说,这孩子不像将军府的公子,倒像个书香门第养出来的。
沈皎月,十四岁,沈家嫡女。温柔大方,知书达理,一手字写得比先生还好。京城贵妇们提起她,没有不夸的——“沈家那姑娘,性子好,懂事,往后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听见这话的人都点头。没人知道,这对“兄妹”关起门来是什么模样。
腊月二十八,巳时。
沈皎月坐在茶楼顶层,等了快两个时辰。桌上的茶换了三回,点心一块没动。春杏站在旁边,手炉抱得发烫,时不时探头往楼下看。
“姑娘,来了。”
远处城门口腾起烟尘。一队骑兵由远及近,黑衣黑甲,打头的马上坐着一个人。沈皎月走到窗前,手指搭上窗棂,攥紧。
沈皓月十七岁了。银甲红袍,眉目在冬日的薄阳里显得格外深。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比三个月前走的时候又长高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干干净净。
然后她看见了人群。
城门口挤了百十来号人。看热闹的百姓,闻讯而来的仆从,还有——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她们手里攥着东西,花,帕子,扇子,香囊,什么都有。
沈皓月的马刚进城,东西就飞过来了。
一枝红梅砸在他马脖子上。他偏了偏头,没停。
一条藕荷色的帕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亲兵。
一把撒金折扇差点擦过他的脸。他一侧身躲开了,扇子落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了一脚。
街两边此起彼伏地喊。
“沈校尉!”
“沈将军!”
“皓月哥哥——”
最后一个叫得最响,是个穿鹅黄的姑娘,站在人群最前面,嗓门又尖又亮。她手里还攥着一枝花,看沈皓月没反应,又往前挤了两步,看样子还想扔。
沈皎月的笑容没变。但春杏看见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咯咯响了一声。
“春杏。”
“奴婢在。”
“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春杏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簪子。素银的,样式简单,是姑娘家常戴的那种。沈皎月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就这个?”
“姑娘说随便拿一支。”
沈皎月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楼下那个正在人群中缓缓前行的身影。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对着窗外的那个不一样。
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春杏打了个哆嗦。沈皎月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街面。沈皓月正好走到茶楼底下。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
他看见了她。
十四岁的姑娘,穿一身月白,站在茶楼顶层的窗前,手里攥着一支簪子。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他。
他笑了。那笑从眼睛里先亮起来,然后才落到嘴角。他抬了抬手,朝她挥了一下。
沈皎月没挥手。
她把簪子举起来,对准他,手腕一翻。
银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沈皓月胸口。他抬手一捞,攥住了。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沈皓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一支素银簪,姑娘家束发用的那种。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他没扔,也没递给亲兵。他把簪子转了个方向,抬手,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银簪配银甲,明晃晃的,扎眼得很。
街面上炸了。
先是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一片起哄声。
“沈校尉,这是哪家姑娘的簪子啊?”
“皓月哥哥,簪子收了可就得娶人家啊!”
“沈将军,簪子是谁扔的?”
那个穿鹅黄的姑娘脸都白了。她攥着手里剩下的一枝花,看看沈皓月头上的银簪,又看看茶楼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人群里几个妇人也在议论。
“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大胆?”
“看着像是沈家那位大小姐。”
“沈家?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镇国大将军沈靖府上的。”
“沈靖的女儿?就是那个听说性子极好、知书达理的沈家姑娘?”
“可不是嘛。去年永昌伯夫人还夸她来着,说她气度好,懂事。”
“那怎么当街扔簪子?”
“人家那是亲兄妹。妹妹给哥哥扔个东西怎么了。”
“也是。沈将军养的好儿子,又养的好女儿。听说大公子十七岁就授了昭武校尉,三次随军出征,斩敌首十七级。小女儿才十四,字写得比先生还好。”
“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嘛。就是可惜沈夫人走得早……”
沈皓月没理那些起哄的人。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茶楼顶层。沈皎月还站在窗前,风吹得她斗篷翻飞。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弯着一点,很浅。
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勒转马头,继续往宫城方向走。头上的银簪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一路闪进了皇城。
茶楼里。沈皎月关上了窗。
春杏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姑娘……大少爷把簪子插头上了。”
“嗯。”
“那簪子……是您平时用的那支。”
“嗯。”
“被人看见了。”
“嗯。”
“那怎么办?”
沈皎月转身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什么怎么办。”她说,“我扔的,他收了。这是我哥哥,我给他扔个簪子怎么了。”
春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皎月放下茶盏,往外走。
“回府。”
沈皓月进宫述职,到傍晚才出来。
沈皎月坐在自己院子的廊下,身上裹着斗篷,手里捧着一碗早就凉了的汤。春杏站在旁边,手里抱着手炉,时不时往院门口看一眼。
“姑娘,大少爷该回来了。”
“嗯。”
“您要不要回屋等?外头冷。”
“不冷。”
春杏看了看她冻红的鼻尖,没再说话。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院门口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很急,很快。
沈皎月抬起头。
沈皓月快步穿过回廊,银甲还没卸,头上那支银簪还插着。他看见她坐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皎皎——”
她站起来。手里的汤碗往春杏怀里一塞,人已经跑出去了。
她跑得很快。十四岁的姑娘,裙摆翻飞,斗篷被风掀到身后。她穿过院子,绕过那棵老槐树,直直朝他跑过去。
沈皓月站住了。他张开手。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整个人扑上去,手臂死死搂住他的腰。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哥哥。”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又轻又软。
沈皓月低头看她。她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斗篷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跑得太急,连领口都歪了。他一只手落在她后脑上,另一只手把她斗篷拢了拢。
“跑什么。”
“你回来晚了。”
“宫里留饭。”
“你吃了?”
“没吃几口。”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看了看他头上那支银簪,还在。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
“簪子怎么还戴着。”
“你扔的。”
“我扔的你就戴?”
“嗯。”他低头看她,“你扔的,我就戴。”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去拨弄他腰间的甲胄系带。
“下面的人起哄了。”
“嗯。”
“说哪家姑娘的簪子。”
“嗯。”
“你怎么说的。”
“没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他把她下巴抬起来,让她看他。
“因为你没让我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狡黠又坦荡。
“那你以后也不许说。”
“好。”
“别人问你,你就说——”
“说什么。”
“说——”她歪头想了想,“说簪子是你自己捡的。”
他笑了。
“好。”
她满意了,重新把脸埋回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站着。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但她身上热乎乎的,像个暖炉。他低头看她发顶,那支素银簪被她重新戴上了,歪歪斜斜地插着。
“哥哥。”
“嗯。”
“今天城门口,那个喊‘皓月哥哥’的。”
“哪个。”
“穿鹅黄的那个。”
“没注意。”
“你骗人。她喊那么大声。”
“真没注意。”他说,“我只看你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闷声道:“这还差不多。”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暗蓝色的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
“哥哥。”
“嗯。”
“你饿不饿。”
“饿。”
“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
“好。”
“我还给你做了汤。”
“你做的?”
“嗯。”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一脸理所当然。他想起去年她做的汤,咸得发苦。但他没说。
“走吧。”他松开她,“去吃饭。”
她没动,伸手攥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哥哥。”
“嗯。”
“明天你陪我去庙会。”
“好。”
“后天你陪我去看灯。”
“好。”
“大后天你陪我去逛铺子。”
“好。”
“你什么都好。”
“你扔了簪子,我总得还你点什么。”他说,“陪你逛三天,够不够。”
她眯起眼。“不够。”
“那你说几天。”
“天天。”她说,“你在京城的每一天。”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地说着最不讲道理的话。
“好。”他说。
她笑了。拉着他往屋里走。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