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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田   始建国 ...

  •   始建国二年春,天下变了。

      其实头一年的诏书我就读过,只不过那时候我识字不多,只是听识字的同僚念——"天下田皆曰王田,不得买卖"。

      我问他,什么叫王田?

      他说,就是天下的地都是皇上的了,谁家地多,就得把多余的分给没地的人。

      我听完没什么感觉。我家本来就没地。我爹是胶东郡的佃农,种了一辈子豪强的田,交完租子连窝头都吃不上,才把我送进宫里换一口饭吃。地是不是皇上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宫外的人不这么想。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年春天,各郡各县送进宫的奏报堆成了山,说豪强们把新县令赶出去了,说土地查不清、分不下去,说有的人家明明只有三十亩地,被硬说成"逾制"要没收,有的人家明明有三百顷,却找了各种挂靠的法子保住了。

      真正没地的农民,依然没分到地。

      我在宫里没什么感觉。该扫地扫地,该送饭送饭,宫墙里的日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年号而已。

      直到那年夏天,掖庭来了一个新的杂役。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得皮包骨头,胳膊上全是瘀青。她被分到浣衣房,每天搓几百件衣服,手泡得通红溃烂。我偶尔从浣衣房门口经过,能听见她在里面哭,压着声音哭,不敢让人听见。

      有一天我扫地经过,她蹲在井边打水,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求助,不是可怜,是一种已经放弃了的、空荡荡的眼神。像一只被踩过很多次的虫子,还在动,但已经不抱任何指望了。

      我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打水。

      旁边的老宫人悄悄告诉我,她是成都侯王商家的奴婢。王商因为"王田令"被查出多占了田产,田地没收,家眷贬为庶人,奴婢们全部分给各宫做苦役。

      "她家从前也是大户。"老宫人撇撇嘴,"听说她爹当年是朝中的中郎将,死后家道中落,她被卖进侯府当奴婢。好不容易熬着,结果碰上这个新朝,侯府倒了,她就被送进来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想起白天诏书里的那些漂亮话——"奴婢曰私属,皆不得买卖"。

      说是禁止买卖奴婢,可这个姑娘不就是被"分配"到宫里来的吗?她从前是侯府的私产,现在是宫里的苦役。名义上不叫买卖了,实际上呢?

      她依然不是自由身。

      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一件事:诏书里写的那些字,和真正落到人身上的日子,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王莽坐在未央宫里,看的是竹简和奏报。他看见的数字是"某某郡分出王田若干顷",看见的措辞是"百姓踊跃拥护"。

      他看不见浣衣房里那个姑娘泡烂的手。

      也看不见我家胶东郡老家,我爹种了一辈子的田,到底是被分给了谁,还是根本没人分得下去。

      那年秋天,第一次改币制。

      宫里换了新钱,叫"宝货",有金、银、龟、贝、钱、布共六种二十八品。我一个月的俸禄是三百枚小钱,可新钱换旧钱的兑换比例官府自己说了算,我跑了三次市场,每次换回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最后我干脆不换了,把旧钱攒着,照样买饼。

      市场上乱成一锅粥。有人拿新贝币去买米,米商不收;有人拿布币去换肉,肉铺老板说这东西还不如他铺子里的抹布值钱。商人们干脆关门不做买卖,街上的粮价一天涨三回。

      我不是商人,我只是一个扫地的。可我买不起饼了。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小宦官的鼾声,忽然想起去年大雪那天,那个穿着红朝服的人站在殿门口的样子。

      他真的相信他在做好事。

      他一定是真信的。

      可他信的那个东西,和我能摸到、能闻到、能饿到肚子的日子,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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