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城雨 儿时旧梦 ...

  •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
      得知程靳川去世后,我没有预期的那般痛快,按理讲我应该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但现在参加完他的葬礼后,那份恨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感情,但我确信我仍旧恨他,恨不得将他从冰冷的棺材板里拉出来,拎着他的衣领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以前我总说爱太过浅薄,每每他说爱我的时候我都一脸不信,后面他就不再讲他爱我了。
      可是他凭什么能不说爱……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光着四肢,脚踩在泥泞里正帮家里插秧,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我猜他应该跟我同龄,不过看起来他却比我要成熟得多。

      那会儿我爸妈因为城里的工厂出了问题,欠了巨额的债务,我被迫送到乡下奶奶家。

      要我说,我爸真不是人,那狼心狗肺的玩意儿那几年生意做得如日中天,也没说要给他妈,也就是我奶奶,在乡下盖一栋房子,我们城里的小别墅和我奶的老房子一对比,我们那简直是城堡。
      自然我想说我是王子,不过如今我只能称得上难民。

      我去我奶家时,她还住在红泥糊的房子,上面是瓦片一叠叠垒上去的,许是因为黑瓦不着光,我后来才发现原来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片琉璃瓦。
      那琉璃虽说是块透明质地的玻璃,但后面我时常躺在床上望时,又发现它其实是五彩的,那会我总能想到一个人。

      再说程靳川吧,我跟他认识也恰巧是因为我奶那处土房子。
      南城总是多雨,一到了梅雨季节,连天的暴雨,像是天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雨下得稀里哗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俨然在下利刃,整夜我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瓦片裂开的声响。

      果不其然,第二日雨停了,我的床尾也湿了。
      我心态还是很好,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等我爸妈城里债务解决完了就会回来接我,但是我奶不同,这里是她的家。
      爷爷去得早,去世那会儿我爸生意刚刚起步,爷爷奶奶又只生了我爸这一个儿子,他们时常打电话叫他回去。

      那我爸当然不肯,我那会儿年纪大概也才六七岁,我问我妈为啥我爸不回去,我妈抱着我说,你爹要给咱们家换大房子,以后不会再被人看不起。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我爸天天在外面给人家陪酒当孙子拉赞助,但也是那个时间我爷爷走了。

      我奶再也没给我爸来过电话,逢年过节我们都是在城里的房子过,至于我奶,要不是因为这次我爸妈生意出了问题,他们给我奶奶打电话把我送到乡下,我似乎也认为她跟我爷爷一样走了。
      “雨停了,你跟我一块去镇上,我们得去买瓦片。”

      我奶奶一边把我的被褥拆开,一边把里面打湿的棉絮拧干,正准备拿出去晒时,我开口叫住了她。
      “我不去。”
      我才懒得跟她一块上街,倒也不是我不喜欢她,只是从我们这山上去这里最近的镇就得走上一个多小时,又没有车。
      我在城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我奶奶年龄大,又搬不起那么多重瓦,毕竟我年轻,她想使唤我,我觉得很正常。
      但我来这里又不是受苦的,能不干的事情我才不干呢。

      “行,那你晚上就接着淋雨。”
      我奶只留下这一句话,我试图从她语气里想听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但并没有,她依旧抱着被褥出去,晚上干了后又给我送过来。
      之后的几天,雨没有再下,我也没当回事,我奶去她那处房间屋顶捡了好几回瓦片,原来瓦片还有,只是不够。

      当天晚上,南城又开始下暴雨,这一回儿,不止我被褥湿透了,就连我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个房间不能再待了,我打开门跑出去,我奶房间的木门紧锁,丝毫没有要向我这个孙子敞开的意思。

      我当然不可能去求她,当晚在堂屋待了一夜。
      不出意外,第二天就发烧了。
      饭桌上,我一直咳嗽流鼻涕,但我奶仿佛跟没看见一样。

      只是当我又一次在晚饭里剩了米粒时,她用筷子敲着她的碗沿,十分不悦地说道:“把饭吃干净!”
      我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细细数下也不过五十颗,心道这老太太一定是针对我,不过寄人篱下我也就忍了。

      吃干净后我将碗一扔,依旧回堂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我以前不喜欢看电视,但到了乡下实在无聊,故而大多数时间都交给了电视,不过仅限于我还没认识程靳川之前。
      我记不太清楚那会看的到底是哪个动画,两个孩子一直在找妈,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要找到了,最后两个娃也死了。
      我才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牺牲。

      “吃药。”我奶大抵是不忍心她孙子发烧难受,从木柜里掏出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年老药,那是一团黑乎乎的水,她递给我时手里还拿了几粒散装的白色药片。

      我也不矫情,她不至于把我毒死,到时候也不好跟我爸妈交差。
      我仰头喝下,本以为那药是苦的,但却是格外的甜,不过那小小的白色药片倒是奇苦无比,才含到嘴里,那药就不自觉地化开了。
      “好苦!”我的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老太太见我吃了药也不再多说,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完,下午又出去到田里忙活了。

      不过这次她没再帮我晾被褥了。
      夜里又有下雨的趋势,我那床铺还是湿的,完全没法睡人。
      在堂屋的木椅上坐了片刻后,我那腰实在疼得不行,博弈良久,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来乡下是来避难的,又不是受苦的,当即敲响了我奶的房门。

      我奶过了好一阵才开门,只是简单披个外套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她肯定是针对我,故意让我在外干等!
      “我被子湿了!”我说得理直气壮,想让她给我换一套新的。
      “奶,你再给我置换一床呗。”
      我奶没回我,那双苍老的眼里在昏暗夜里直勾勾盯着我,这似乎是我来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她老人家的眼。

      不知道是夜色亦或是年老的缘故,她的眼蒙着层幽蓝薄雾,松弛的眼皮往下耷拉,又隐隐遮挡住她看我的视线,那神色我竟看不出半分倾向,究竟她是拒绝还是同意呢?
      末了她见我沉思,揉了揉手肘,才徐徐开口道:“家里只有两床铺,再多的我也没法。你爷爷走的时候,带了两床……”

      那会儿我不懂,人走为什么要带铺盖走,后面我才知道我爷爷走的时候异常煎熬,原本医生说他该是月初走,但一直等我爸回来熬到了月末。程靳川说,当时被褥上全是我爷爷吐的血。
      “那咋办?我腰痛!”我可不乐意,我在城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气焰一点就着,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随即又朝我奶的床榻上看了看。

      房间内,昏黄的床头灯微微摇曳,木床上的被褥并不如我想的厚重,我奶给我铺床时我觉得太硬,后面实在被我缠恼了,才又给我加了一床棉絮。
      在那个晚上之前,我从没想过有人会睡在稻草堆上。
      记忆中只有牲畜才会跟这些废草待在一起。
      “进来吧,今晚先凑合。”我奶往一旁侧身退了两步,终于让我进入了她的私人领地。

      是夜,雨再度袭来,打在头顶瓦片上,发出泠泠声响,身下的稻草堆扎得我脊背又痒又疼,实在硌人得慌,一整晚我都辗转难眠。
      身下的稻草也被我翻身动作弄得吱吱作响,我奶终于开口:“别动,安静点。”
      “奶,我不舒服。”

      我快要疯了,果然如我妈说的乡下人就是粗野,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住!我受不了了,倏地爬起,将头发挠得一团糟,明天就要让那两口子把我接回去!
      “再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我奶没接我的情绪,我的那点抱怨在她这里不过如同大海溅起的片刻涟漪,很快就平复了。

      任由我如何在床榻上翻滚发泄我的不满,她都只会轻描淡写说一句:很快就会习惯。
      从那以后,我开始讨厌习惯这个词。
      “明天去镇上买被子。”
      我最终还是决定要去一趟镇上,让我在这草料堆上睡一天我都受不了,要后面一直这样我绝对会死在这里的。

      我奶没睁眼,不急不忙道:“这段时间梅雨,买了也无用。”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但是我哪里会去捡瓦?那么高的房屋,我以前从来没有爬过……
      “奶,你帮我捡捡呗。”我有些支吾,心里拿不准这人到底会不会同意,我突然后悔了当时就该跟她一块儿去镇上买瓦。

      她又是许久不讲话,耳边只有雨落的声音,我忐忑地想要去抓她,但理智告诉我我奶这人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这晚的夜特别漫长,耳边的雨声也没有停歇,我听了好久隐隐犯困时,感觉被子被人往我身上盖了一般,再后面便是我奶的声音:“明天靳川要去镇上,你和他一道,买了瓦回来我们一起捡……”

      老人说话中气不足,到后面我只能听见些气声,语调不沉,再后面我也合上了眼,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里闻到了股淡淡的风铃草味,记忆中的风铃草味,我奶走了后我再没闻到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城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