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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卖了我自己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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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二十万”
闵旎捏着那张卡,站在酒店的走廊里,双腿还在打颤。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闵旎仰着头,没让它流出来。
“我把自己卖了,卖了二十万”
外面的雨好大。
——
住院部楼下的楼梯间,闵旎坐在台阶上。
“钱交上了?”一个苍老、带着浓重烟味的声音从楼梯头顶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了她父亲。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到指头的烟。他好像早就来了。
“交了。”
闵旎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上,没有看他。
父亲扔了烟头,用脚尖碾了碾。他走到她面前,皱着眉打量了她一圈。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你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吗?不找他借?”
闵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爸认识一个人。”
父亲突然压低了声音,往她身边凑了凑。一股劣质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扑过来。“以前一起玩牌的老汪,他认识点有钱的老板,专门做这种急用钱的‘过桥’生意。”
闵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父亲。
父亲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鼻子,继续说:
“不用打欠条,一次结清。只要你去见一面……二十万,立马到账。你妈的命就吊住了。”
楼梯间里好安静,只有楼上传来护士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你要把我卖了。”
闵旎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别说得那么难听。”
父亲立刻皱起眉,提高了嗓音:
“爸也是没办法,你妈这病……你就当为了你妈。你妈跟了我一辈子,我不能看着她死。你那个竹马能拿出二十万吗?他被他爸妈看住了吧,人家谁会愿意和你扯上关系”
闵旎看着他,胃里泛上一阵的酸水,顶得她喉咙发紧。
她想到还在ICU里插着管子的母亲。想到江砚怀揣着那一万八千块,傻乎乎地跑到医院楼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知道父亲是个烂人,但她从没想过,他能烂到把自己亲生女儿按斤称量、明码标价。
“老板约了地方,在城西的都城酒店。”
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她的手里,
“今晚八点。你穿得……像样一点。别给我摆出一副死人脸,人家老板看了倒胃口。”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闵旎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她死死捏在手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
父亲烂到了骨子里,母亲跟了他那么多年说抛弃就抛弃。而他这个女儿,他竟然逼着沦落为去卖身。
——
父亲撑着伞,站在三步外的台阶上。他没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叼着烟。
“上去吧,1108房。”
父亲掐灭烟,朝大堂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在楼下等你。别磨蹭,我这是在帮你,你有钱给你母亲治病吗?”
闵旎看着父亲,雨水糊住的眼睛,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酒店的旋转门。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声。
——
城中村的楼道又黑又窄。
闵旎扶着生锈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
每走一步,大腿根都会传来一阵撕裂的酸疼。
推开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走进浴室,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热水浇下来,整个卫生间烟雾弥漫。她挤了一大坨沐浴露,蹲在地上,用搓澡巾疯了一样地搓。
脖子、锁骨、胸口。那个老男人身上的恶心的味道。还有那种混浊的呼吸声,死死粘在她身上。
搓了半天,那股味道还是阴魂不散。她低下头,凑近手臂去闻,身上总透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
手臂内侧的皮破了。热水浇在伤口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看着血丝混着白色的泡沫滑进地漏,终于停下了动作,趴在马桶边又干呕起来。
胃里一阵阵翻搅,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无声地砸在瓷砖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被碾碎了的野狗。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她浑身一激灵,水龙头来不及关,她抓起架子上那件高领长袖睡衣,胡乱套在身上,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光着脚就去拉开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江砚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裤腿上全是泥点。
看到她,他眼睛亮晶晶的,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照出她此刻有多肮脏。
“旎旎,你去哪了?我打你手机也关机。我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下午就走了……”
他凑近了。带着外面潮湿的雨水气味,和一股属于少年的、干净的肥皂香。
她像触电一样往后猛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别过来。”
江砚停住了。他脸上的欣喜僵住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捏得唰唰作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以为她只是冻着了,或者是在为母亲哭。
“你快去床上躺着,我给你倒杯热水。”他转身去厨房。
“江砚。”
她靠在门框上,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颈窝的肉,“你以后……离我远点吧。”
厨房里水壶的动静停了一瞬。
他背对着她,假装没有听到。
他把倒好的热水放在茶几上,推开门,走进了阳台。
闵旎看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白气的热水,看着阳台那的江砚,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江砚那么干净,那么美好,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她怎么能自私的以爱胁绑着江砚。
——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母亲躺在病床上,嘴里插着一根粗粗的气管导管,呼吸机一起一伏。她的头顶缠着厚厚的纱布,术后引流管里还有暗红色的血水。
每天探视的时间很短。
闵旎坐在床边,端着一盆温水,把毛巾拧干,一点点擦拭母亲的身体。
母亲太瘦了。肋骨一根根凸着,手臂上的皮松弛地耷拉着,连手腕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原本她是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虽然家里没有大富大贵,但父母很恩爱,也很爱她这个女儿。后来父亲和同事喝酒,带着他去赌博,渐渐父亲染上了赌瘾,起初只是小打小闹。之后父亲工作也不认真,老想着翻盘,想的暴富。
一开始输钱回到家也没有发脾气,打人,渐渐的越赌越大,掏空了家里的积蓄,然后他开始背着家里各种贷款。
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把碗砸过来留下的。瓷片飞过来,母亲用手挡了一下,血顺着指缝滴在饭桌上。那年她八岁,蹲在桌子底下捡碎片,捡了一手血。
后来催收电话打到家的时候,母亲才知道父亲把房子都押出去了。
从那以后,父亲变本加厉,有时候带着酒味,烟味回到家。大吼大叫乱发脾气,甚至开始动手打骂母亲。
闵旎见证了这个家的落败,见证了父母之间的红着脸到最后红了眼。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指甲剪,把母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剪指甲。
母亲在她小时候,一个人带着她,省吃俭用,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为了供她读书,让她吃饱饭。
母亲的指甲很厚,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干泥。那是常年在菜市场干活留下的印记。
她记得有一次周末,那天她原本准备去兼职的,可是身体不舒服,就准备提前回家。
回来的路上她看到母亲弯着腰在菜场的地上挑拣菜叶,那天她没有喊母亲。默默的跟着母亲后面。
她侧身在厨房门口,看到母亲回家用捡来的菜叶子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里面连一个鸡蛋都没舍得放。可她明明记得母亲每次都和她说:
“囡囡,妈给你煮的鸡蛋面,多吃鸡蛋补补”
母亲为了她,把自己熬啊熬,熬成了一个老太婆,明明母亲也就才50岁。可是她的身体,却如同80岁的老人。
剪着剪着眼泪落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闵旎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母亲干枯的指缝往下淌。
“妈,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囡囡好不好?”
监护仪器的数据跳动了一下,母亲没有醒。
尿毒症加脑溢血,她又何尝不知道,母亲好的机率是渺茫的,可是母亲在一天,她就是个有妈妈的孩子,有家的孩子。
闵旎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护士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那种空荡荡的响声。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坐绿皮火车,车轮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她靠在母亲怀里,觉得只要跟着妈妈,去哪里都不怕。
现在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母亲躺在里面,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二十万撑不了多久,她要找地方挣钱,她想留住母亲。
——
会所里面。她压下心里的不适,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热浪和震耳的音乐迎面扑来。空气里全是劣质香烟、酒精和浓烈香水混杂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痒。
领班把她推到一个卡座前。
“王总,新来的大学生呢。”
闵旎站在那儿,手死死攥着胸前的布料。那条黑色的吊带裙是大两号的,领口却依然低得让她没有安全感。她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贴在她的皮肤上。
沙发上的男人四十多岁,秃顶,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他拍了拍身旁的皮沙发,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
“过来坐。”
领班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她的后腰。她踉跄了一下,坐在了沙发边缘。
“喝酒。”
她接过来。微微发抖。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男人看着她,伸出手,顺着她的腰侧摸了过来。
闵旎整个人猛地一僵,她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那只手落了空。
男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这么清高?”
他转过身,朝领班挥了挥手,“换一个。”
领班赶紧跑过来赔笑,一边打圆场,一边用胳膊肘死命杵闵旎的后背。
闵旎咬着嘴唇。
她手指冰凉,但还是伸出去,把那只手又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对不起,王总。我刚来,不懂事。”
男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烟酒味扑在她脸上,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被迫靠在他肩膀上,男人从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她衣服的领口里,顺手在她锁骨上捏了一把。
“懂事就好。把这杯酒干了。”
闵旎低头看着塞在领口里的钱。
她端起了那杯酒,仰头喝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呛得她眼泪直流。
——
“江砚,把那边的货搬过来”
“好的,来了。”
江砚瞒着家里,偷偷的休了学。
白天在物流园。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成了几层硬茧。
一袋五十斤。他扛起来,压在肩膀上,走三十米,回去再扛一袋。
一天搬了多少袋,他记不清。他只记着工头最后给他结了多少现金。他蹲在角落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塞进内兜,按了按。
他想,旎旎一个人,那么瘦小,她的内心那么脆弱。只要自己多挣钱。就可以了。
累了一天的江砚,晚上兼职做了家教。
学生是个初三男孩,物理总不及格。他坐在书桌前讲电路图,讲着讲着,眼皮往下沉。
“江老师,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血泡破了,渗出来的水把创可贴粘住了。
“没事,干活蹭的。”
上完课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往医院赶。
住院部走廊的灯亮着。他在缴费窗口塞了四百块。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识他了。
“你那个朋友今天没来。”护士说。
“嗯。”
他走到ICU玻璃窗前,站了一会儿。旎旎的母亲还躺在那,他看了两分钟,转身往回走。
他溜出来以后,自己租了一个小隔间。到出租屋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脱掉衣服,胳膊上全是灰。他站在水龙头下冲了个澡,冷水浇下来,脊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水打上去有点疼。
江砚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翻到闵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前天发的。
“旎旎,你认真读书,好好吃饭。钱的事你不要多想,我会想办法的。”
那边没回复。
明天早上六点还要去物流园。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闵旎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又躲起来偷偷哭了。旎旎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她睡觉喜欢蜷着,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他觉得,只要自己每天多搬一袋货,多上一节课,多攒几十块钱,总归是有用的。
他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掌心的茧硌着脸颊。
城西的包厢里,闵旎正把一杯酒倒进喉咙。王总搂着她腰正要灌下第二杯酒。
——
缴费窗前的椅子上。闵旎坐在那发呆。。
刚刚去缴费时候,护士和她说,昨天有个小伙子过来交了费。
她知道,应该是江砚。
手机里还有江砚昨晚给她发的信息。
“他让她不要操心,让她继续读书。”那他呢?
打开聊天界面,“江砚,不用管我了,听瞿姨,你好好读书,好好的,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能解决,以后不要再来缴费了。我有钱。”
她和江砚,从小一起长大。后来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带着她。那段时间她不爱笑,别的小朋友都嘲笑她没爸爸的孩子,欺负她。江砚每一次都站在她前面。
她记得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被隔壁班几个同学围,说她一天到晚跟哑巴似的。跟个鬼一样。江砚看到了之后,指着人家几个女生在骂街。她当时在他身后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
后来江砚每次都跟着她,就怕别人欺负她。
渐渐的她终于开朗了,爱笑了。还一起约定好以后去哪个大学,以后去哪发展。
他们一起畅想未来。闵旎想着要以后一定要挣大钱,让母亲吃得饱穿的暖,带母亲去环游世界。
他们之间比友情更深,比爱更沉。
可是现实总是会在你最想往上爬的时候,突然接把你脚下的路给粉碎了。
——
物流园的休息棚里,江砚蹲在角落吃盒饭。
手机响了一声。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看。
他捏着手机,盯了几秒。
“旎旎,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愣了愣。又把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他又拨了一遍,无法接通。
他把盒饭盖上,站起身跟工头请了半天假,骑上电动车去了城中村。
他敲了很久,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大妈探出头:“这姑娘白天不在家,每天半夜才回来。”
“她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白天很少见到她。”
江砚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下楼,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从下午四点,坐到天黑,坐到半夜。
雨下起来了。他往里挪了挪,缩在楼梯间的屋檐下。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住院部五楼,ICU门口。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护士认识他,走过来打招呼:
“今天来这么早?”
“嗯。”
闵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低着头往ICU这边走。
走到走廊一半,她抬起头,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江砚。
她停住了。
“旎旎。”
闵旎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还没愈合的划痕。
她攥紧了保温壶的提手,心里揪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等你。”江砚往前走了一步。
闵旎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不用管我了。”
“怎么就不要管你了,旎旎,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可是旎旎,我们一起长大,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江砚,你烦不烦。我说了,用不着你管,我有钱,我有能力挣钱。”
江砚的声音有些哑,“什么叫你有钱了?你哪来的钱?”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有推车经过的声音。
“旎旎,我可以挣钱了的。阿姨肯定会好的,我们也一定会好的。”
闵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江砚,你是不是休学了?你手上的伤哪来的?”
江砚不敢看闵旎呢眼睛,低下头没敢回话。
“你走吧。”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你爸不管你,阿姨现在又躺在病房里,我走了,你怎么办?”
江砚声音有些抖:
“旎旎,我现在能挣钱的,我白天有好几百,晚上我还有家教。能挣很多钱的。”
闵旎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
心口好疼,好疼啊。
“江砚,我有钱,你不用操心我。你好好的,我没办法继续读书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大好青春,有美好的未来。”
“旎旎,没有你,我哪有什么未来,我的人生在我有记忆开始,就全都是你。”
江砚抬起头,看着闵旎,眼泪在眼睛里转着,没落下。
闵旎攥紧了保温壶的手把,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冷的盯着江砚。
“我去卖了,江砚我有钱,我去卖了。”
江砚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他手里那个信封没拿稳,掉在地上。几张钱散出来,被走廊的风吹了两步远。
“我说,我去卖了。”
闵旎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不用再给我交钱了。我有钱了,你别拿着你那点钱再来了。”
她说完,绕过他,进了ICU病房。
江砚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瘦小的身子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他张了张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有整有零。
他把信封攥紧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出租屋。
他去了物流园。工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不是今天请假了吗?”
“我现在能干活吗?”
“能倒是能。”
“那我搬。”
他扛起一袋五十斤的货,压在肩上。手掌上的茧硌着粗糙的麻袋皮。
旎旎说的他不信。
闵旎故意刺激他,想让他不管。可是如果他都不管她了,闵旎该怎么办。闵旎怎么承受。他要卖力干活,挣多一些。
——
江砚家,闵旎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江砚的母亲站在里面。
看着眼前这个以前活泼开朗女孩,如今那么苍白消瘦。
“旎旎啊,进来坐。”
“阿姨。”
闵旎的声音很轻:“江砚在外面租了房子。他休了学,现在在物流园搬东西。他手上都了有茧,天天吃盒饭。你们去带他回去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了过去。
江砚的母亲接过纸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闵旎已经转身下楼了。
——
物流园的大门口,一辆深色的车停在了路边。
江父从车上下来,他妈跟在后面,看到江砚正扛着一袋货往分拣台走。
眼睛红了,眼泪蓄了出来。
江砚抬头正好看见他们,转头就跑。
两个亲戚从另一侧包抄过来。
“江砚,跟我们回去。”
“我不走。”
“你不走也得走。”
两个亲戚一人架住一只胳膊,把他往车上拖。
挣扎间,肩膀撞在车门上。他爸走过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江砚的嘴角有血渗出来。
他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江砚趴在车窗上,看着物流园的大门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闵旎一直站在物流园大门口那根电线杆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她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江砚应该有好的结果。好的人生。
——
江砚被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按时去上学,按时回家。他手机被没收了,家里给他换了一部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晚上他不被允许出门。
饭桌上,父母会问他学校的事。他嘴里嚼着饭,也会回答父母。看上去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房间里那台旧台灯,每天晚上亮到凌晨。
他母亲有次半夜推门,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转身对客厅里的丈夫小声说:
“小砚是不是缓过来了。最近都没提那丫头。”
父亲掐灭烟,长叹了一口气:“知道好歹就行。”
夜里江砚常拿着手机给闵旎打电话,每次在通话中。他知道旎旎拉黑了他。
第二个月。江砚开始“晚自习”了。
早上他穿着校服出门,下午下课,背着书包,拐出小区,去了城郊一个初三家。
他重新做回了家教。
一个小时六十块。他每天晚上讲两个小时。
讲完出来,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物流园,看有没有零散的夜班卸货可以干。没有,他就绕着城西那片旧街区骑一圈,最后停在城中村对面的巷口,远远看一眼那栋楼。
他把家教和打零工的钱,一张一张展平,塞进一个旧信封里。床垫下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只要钱攒着,他心里就还有一点底气。明天去医院交下费用。
闵旎白天去便利店。一天八个小时。
时间虽然不长。但理货、收银、擦地。腿站肿了,每次她就趁主管不在的时候,靠在仓库的角落里歇一会儿。
傍晚,她回出租屋,洗个澡,换衣服。
晚上九点,她去城西会所。
她已经学会了怎么笑,怎么周旋,怎么把酒喝下去不吐出来。
有一天凌晨,她送走客人,在洗手间里吐了很久。吐完,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了眼眶。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三点。
她推开门,照例去洗澡。搓澡巾已经很旧了,搓在皮肤上不那么疼了。
房间空荡荡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没开封的小笼包,已经凉了。
那是江砚昨天偷偷放门口的。她一直没扔,也没吃。
她盯着那盒包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她想,江砚应该回学校了。他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以后会有很好的工作,遇到很好的人。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从眼角滑到了枕头上。
她伸手把眼泪擦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孩,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她摸了摸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又把照片塞回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母亲的ICU还在续费。哪怕她不知道,这窟窿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得活着。
两个人,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一个在做着家教。一个在深夜给人倒酒。
——
闵旎穿着紧身的黑裙子,靠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男人手搭在她腰上,她仰着脸在笑。夜总会的灯打在她脸上,脂粉味隔着一条街都仿佛闻得到。
江砚的手攥紧了车把。
绿灯亮了,他没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把车靠边停下来。他坐在电动车上,隔着马路,看着那个男人捏了捏闵旎的脸,塞给她一沓钱。看着她转身走进旋转门。
他骑车去了城中村。他坐在台阶上等。
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然后一根接着一根,他其实并不会抽烟。
烟熏的他眼睛有点涩,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呛得。
三点多,闵旎裹紧外套,低着头往楼道走。
看到了坐在那的江砚。
脚步停了一下,又接着走。
“旎旎。”江砚站起来,声音很干。
闵旎没停。她绕过他,往楼上走。
江砚跟了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闵旎猛地甩开,后背撞在墙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瞪着他,眼眶是红的,妆已经花了。
“你为什么还在去那种地方?”
“我说过了,我要挣钱。”
江砚喉咙有点紧,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没资格去批判她。
闵旎冷笑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我妈躺在ICU,一天几千上万。我不去那种地方,我拿什么续命?靠你一小时六十块的家教?还是你搬货挣的钱?”
江砚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可以挣。我再多找几个兼职,白天去物流园,晚上做两份家教,我去干通宵卸货。我能凑够的。”
“你凑够?”
闵旎看着他,带着像一种把刀扎向自己心口的绝决:
“江砚,我给人倒酒,他们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我陪着笑,等他们把钞票塞进来。你那一小时六十块,够我喝几杯?”
江砚脸白了,踉跄的退了一步。手攥住了栏杆。铁栏杆上的锈蹭了他一手。
楼道里很黑,只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点点光。
“你别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求你了。你别去了。”
“那你告诉我,我不去,谁给我妈交钱?你吗?”
闵旎看着他,“你拿什么交?拿你的前途,拿你爸妈对你的期望?江砚,你管不起的。”
她转身上楼,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孔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江砚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他下了楼,骑上电动车。他没有回家。他去了物流园,找值班的工头。
“师傅,还有活吗?”
“大半夜的,你疯了?”
“夜班卸货,我能干到天亮。”
工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那天之后,他和家里说最近学习重,想搬进宿舍。父母看他最近变好了,便同意了,只是时不时会问下他班主任。他有没有在学校。
江砚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白天他去物流园搬货。晚上做完两个家教,又去物流园干夜班。困了就在货堆后面眯半个小时,醒了接着搬。
他一天只吃两顿,馒头配咸菜。有一次在课堂上,学生问他题,他靠在桌子上差点栽下去。
他的手掌上,老茧摞着老茧。有一次搬货时被麻袋划了一道口子,他没管,血渗出来,把绳子都染红了。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扛。
他也不再去城中村楼下等。因为他发现,他越去看她,她越要把他推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他要把那个窟窿填上。填上她就不用再去了。
他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他也不知道闵旎还会不会收。
但他停不下来。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她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的样子。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女孩。他连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一句。如今她在别人面前,把自己当一块破布一样任人践踏。
工头在后面喊:“江砚,最后一车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货车走过去。
——
闵旎从会所回来的时候,凌晨三点。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她裹紧外套,低着头往楼道口走。
楼道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墙,头垂着,两条长腿随意伸着。一身酒味。
江砚。
闵旎站住了。
他的头发很乱,衣服上全是灰,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瘦到凸起的锁骨。嘴角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裂口,结了痂。手上的茧在暗光里看着又厚了一层。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
“江砚。”
“江砚”
他动了动。没啥反应。闵旎看着他。
他从来没喝过酒。怎么醉成成这样。
闵旎坐在他旁边,江砚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瞳孔有点散。他花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
“旎旎。”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闵旎躲开了“被碰,我脏。”
“我的旎旎才不会脏,她很干净的,她很漂亮而且善良,又孝顺。我的旎旎是世界上最好的。”
旎旎看着这个醉的不成样子的江砚红了眼眶。
“旎旎,我……我今天挣了八百。”他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还差很多。还差很多……不过我还能再多干点。肯定能挣更多。”
闵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伸手,把他歪着的领口拉正。指尖碰到他脖子的皮肤,很凉。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你喝了多少。”她声音很轻。
“不记得了。”他垂下头,“我就是想试试就是什么味道的……我有想你了。”
闵旎的手停在了他领口上。
她看着他。他的头低着,露出一截清瘦的后颈,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小,她被人欺负,蹲在学校后面的角落里哭。江砚跑过来,也是这个样子,蹲在她面前,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最后他只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不哭了,我在呢。”
那时候的他,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是亮的。
现在他坐在她出租屋的楼道里,浑身酒气,满手老茧,瘦得脱了相。
闵旎的鼻子一酸。她伸手,慢慢把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江砚靠在她肩膀上,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他的眼泪把她的外套濡湿了一小片。
她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
“旎旎,旎旎。”他闷闷呢喃着。
“嗯。”
“你别去了。”
她没回答。
“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酒气,“我可以挣钱的,我…不能看你这样。”
闵旎低下头,脸埋进他的头发里。一股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江砚。”
“嗯。”
“你好好读书。”
“……”
“你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以后……”
“旎旎。”
“以后找个好姑娘,好好的。”
“旎旎,我这辈子,就只有一个你。”
闵旎她别过头,眼泪一直掉。
她把他扶起来。她太瘦了,扶不动他。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江砚扶着墙,勉强站稳。
“回去吧,打个车。”
“不要,我要旎旎。”
“明天还要上课。回去吧。乖。”闵旎声音很柔的哄着他。
她给江砚叫了辆车,和司机把他扶进车里。
江砚拽着她的手一直不松开。闵旎只能哄着他:
“回去吧,以后路还长着呢。”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江砚信了。
“那我走了。”他说。
“嗯。”
闵旎站在楼道口,看着车消失黑暗中。
她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