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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对质

      姜承翻进碑林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山脊上还挂着一线薄薄的暮光,照在石碑顶上,把那些刻字的凹槽填成一条条金线。他伏在石碑后面的草丛里没有动,等着巡逻的弟子走过去。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消失在碑林入口之后,他才从草丛里钻出来,快步穿过碑林,直奔最后面那块倒扣的石碑。

      底座底下黑黢黢的洞口还在。他侧身钻了进去,没有点火折子,摸黑下了石阶。甬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扶着湿滑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踩到平地之后,凭着记忆摸到了库房的门。推开门,落灰的味道呛得他差点咳出声。他捂着嘴穿过去,摸到另一头的暗门,推开,外面是祖师殿后面的窄巷。

      巷子里安静得很,殿里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几缕,照在窄巷的石墙上。姜承贴着墙根摸到巷口,探头往外看。禁闭室的院子里亮着灯,比以前多了两盏,挂在院墙的四角,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子中间站着两个人,提着灯笼,来回踱着步子。是巡夜的弟子,看身形很年轻,其中一个走路有些跛,是周远。姜承认出了他的脚步。

      他缩回巷口,想了一阵。直接去禁闭室是不可能了,那两个人守在那里,他一露面就会被认出。他得先找到能说话的人。虚空派里谁跟玄尘走得近,谁跟玄尘有嫌隙,他心里大概有数。玄尘掌权多年,门下有十几个亲传弟子,个个眼高于顶。但有一位长老跟玄尘一直不对付,叫玄真,是掌门的师弟,主管门中戒律。玄尘出事之后,玄真一直主张严查,是掌门压着不让动静太大。如果能找到玄真,把这些证据交给他,由他出面在掌门面前对质,比姜承自己冲出去大喊大叫有用得多。

      玄真住在玉屏峰西边的偏院里,离祖师殿有一段路。姜承从窄巷另一头出去,沿着回廊往西走。回廊上挂着的灯笼比平时多了几盏,光晕连成一片,把他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尽量走在廊柱的阴影里,绕过一个弯,穿过一个月门,到了西边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姜承站在院门外停了一息,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人抬起头来。是个六十来岁的道士,清瘦,面皮微黑,两道眉毛又长又浓,几乎连在一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袖口挽着,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他看到姜承从门口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笔,眯起眼打量了他一阵。

      “你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玄真长老。”姜承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抱拳行了一礼,“晚辈姜承。”

      玄真长老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盯着姜承看了几息,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探头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跟着,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来面对姜承,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复杂。

      “你胆子不小。”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掌门下了令,见到你当场拿下。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承没有绕弯子。他从怀里把绢帛和信取出来,搁在玄真长老的书案上。“玄尘跟掌门的往来记录。猎盟的分成,内丹的分配,各派之间的利益交换,都在上面。信是掌门亲笔写的,提到了稷山白蛇内丹一事,按旧例分成。”

      玄真长老低头看着书案上的东西,没有立刻去碰。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其中一封信,就着油灯的光展开来。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逐行移动,速度越来越慢,眉头越拧越紧。看完一封,他放下,拿起另一封。看完第二封,他又拿起绢帛,展开来看了一遍。灯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清瘦而严肃的面孔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把绢帛重新卷好,放在书案上,抬头看着姜承。他的目光比之前沉了许多,眼底有一种姜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玄尘的禁闭室里。他藏在床板底下,等着翻盘用。”姜承说,“掌门打算把他送到北边的别院去流放,名义上是养病。一旦他走了,这些证据就再也用不上了。”

      玄真长老沉默了一阵。他负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踱到窗前他停下来,背对着姜承站了一阵,忽然开口:“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姜承愣了一下。“姜远。家父姜远。”

      玄真长老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转身,又站了一阵,才慢慢转过来。他看着姜承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那种审视和掂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是我手下的弟子。”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些,“他离开山门去报信之前,来见过我一面。他说他要去救一个人,可能会触犯门规,让我不要拦他。我放他走了。”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绢帛上,“后来他死在外面,我没能替他讨个公道。玄尘那时候已经坐大了,掌门护着他,我一个人动不了他。”

      姜承站在门口,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爹当年走的时候来见过玄真。玄真放他走的。十四年了,这个老头一直记得这件事,记得一个死在外面的弟子。

      “现在不一样了。”姜承说,“猎盟的册子已经散到各派掌门手里了。各派都在自查,谁也不敢公开保猎盟的人。掌门如果还护着玄尘,各派的目光就会盯上虚空派。到时候捂不住。”

      玄真长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极淡的、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疲惫。他看了姜承一阵,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把那几封信和绢帛收进书案下面的暗屉里,锁好。

      “你在这里等着。”他站起来,把道袍整了整,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挂在腰间,“我去见掌门。你不要出去,如果有人来敲门,你别应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又停住了,侧过脸来看了姜承一眼。“你娘还好吗?”

      姜承点头。“在云梦泽。有人照看着。”

      玄真长老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姜承站在书案旁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口跳得厉害。他深吸了几口气,在屋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青锋剑横在膝上,等着。

      外面安静了一阵,然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有人从院子外面经过,走得很快。姜承攥紧了剑柄,屏息听着。脚步声过去了,没有停。又过了一会儿,更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争吵,隔着几重院墙,听不真切。他坐着没动,把每一丝声响都收进耳朵里。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玄真长老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白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碧玉簪绾着,面色清癯,眼窝深陷。是掌门玄清真人。他比姜承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颧骨上的皮松了,嘴角两道深纹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依旧很亮,目光落在姜承身上,直直的,没什么温度。

      姜承站起来,没有行礼。两人隔着书案对视,谁都没先开口。玄真长老站在门口,把门合上,靠在门边等着。

      玄清真人看了姜承一阵,目光移到他手里的青锋剑上。他抬了抬手,示意姜承把剑放下。姜承犹豫了一息,弯腰把剑搁在了书案上。玄清真人点了点头,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把暗屉里的绢帛和信取出来,一封一封翻看。他翻得很快,但每一封都看到了末尾。看完之后他把东西搁下,沉默了一阵。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姜承看着他。“把玄尘交给戒律堂公审。把他跟猎盟的往来、买凶杀人的证据,当着各派的面摊开。给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个交代。”

      玄清真人盯着他看了一阵,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让我处置玄尘,我说证据不足,把他挡回去了。后来他一个人去报信,死在外面。”

      姜承攥了攥拳头。他没想到掌门会主动提这件事。

      “我那时候护着玄尘,因为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玄清真人把绢帛往前推了推,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现在各派都在查猎盟,虚空派如果自己把这个疮挖出来,还能保住名声。如果等各派来查,查出来的东西就不止猎盟这一桩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姜承,“你手里的东西,我认。玄尘交给戒律堂,我来处置。你的通缉令撤销,你娘可以回姜家坳。你也不再是虚空派弟子,从今往后跟虚空派没有瓜葛。”

      姜承站在书案前面,听着他一条一条地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姜承听得出底下的分量。他娘可以回姜家坳。这句话比什么都重。他娘在云梦泽躲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回家了。

      “还有一个条件。”姜承说。

      玄清真人看着他。

      “柳如烟。”姜承说,“通缉令上也有她的名字。把她也撤了。”

      玄清真人沉默了一阵,目光在姜承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你跟她不能再出现在虚空派的地界上。姜家坳可以回,虚空派的山门不能进。你也不再是虚空派的弟子。”

      姜承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柄青锋剑。剑鞘上沾着泥和露水,剑柄上的缠布磨得发白。这把剑跟了他十三年,从七岁上山开始就挂在腰间。他握过它练剑,握过它砍柴,握过它面对师父的剑气,握过它砍开双溪口地窖的铁锁。现在他要把它留在这里了。

      他把剑推过去,推到玄清真人面前。“行。”

      玄清真人看着那柄剑,没有去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夜色沉沉,偏殿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姜承站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我其实看到了。我在山门上面看着他下山,没有拦。后来我一直后悔。”

      姜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玄真长老从门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干瘦而有力,在他肩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了。

      “走吧。”玄真长老说,“天亮之前离开。猎盟的人还在附近,路上小心。”

      姜承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玄清真人还站在门口,灰白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他的脸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苍老,眼睛却一直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姜承从原路返回。穿过西边的院子,沿着回廊往东走,经过月门,穿过窄巷,从祖师殿后面的暗门钻进库房。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甬道里的黑暗不再让他觉得窒息,石壁上的水珠滴在脖颈上凉丝丝的,他也没有缩脖子。他从碑林底座下钻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得满院石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他翻出碑林外墙,攀着崖壁的藤蔓往下爬。脚落地的瞬间,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胳膊。是柳如烟。她把他拽到岩石后面,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白,但目光清亮。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添新伤,松开了手。

      “成了?”她问。

      姜承点头。他简单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玄清真人的条件。柳如烟听完,沉默了一阵。她偏过头去望着远处虚空派的灯火,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把那些细小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你不用再做虚空派的弟子了。”她说。

      “嗯。”

      “你娘可以回家了。”

      “嗯。”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他。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银鳞,她看了他一阵,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指节贴着他的掌心,用力得微微发颤。

      “走吧。”她说,“回家。”

      姜承反手把她的手握住,十指交扣。两人转身,朝南边走去。身后,虚空派的灯火渐渐远了,融进了玉屏峰庞大的黑影里。月亮照着山间的野路,碎石和枯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两人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肩并着肩,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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