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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尾   司久龄 ...

  •   司久龄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以为会痛。砸进黑泥里,像砸进一锅沸腾的沥青,怎么可能不痛?但事实是——没有。

      他落进去了。灰绿色裹上来。从脚踝开始。到小腿。到大腿。像水。像温水。但水温在变。在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被挤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

      黑泥在"断尾"。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切断。那些裹在他腿上的灰绿色触须,在蓝光炸开的瞬间,像被烫到的蛇一样猛地缩回——但缩不回去的部分,黑泥做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选择:它主动切断了那些正在被蓝光渗透的区域。断面处灰绿色像被烧焦的橡皮一样卷曲、收缩,然后整段从主体上剥离下来,掉在地上,立刻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像蜥蜴断尾逃生。像壁虎弃肢保命。

      而更远处的黑泥——那些还没碰到他的部分——在做另一件事。它们在退。不是被蓝光逼退的。是主动的。像潮水一样往回缩。像一群有意识的活物,在蓝光炸开的瞬间做出了统一的判断:这个东西碰不得,碰了就回不来。

      司久龄站在黑泥中央。蓝光从他身上涌出来,像呼吸。像潮水。一波一波的。每一次涌动,黑泥就退后一米。而那些被切断的残肢——灰绿色的、卷曲的、像被烧焦的橡皮一样的残肢——在他周围三米范围内变成灰白色的粉末,像灰烬一样飘散。

      "零号。"

      "在。"

      "我没死。"

      "你的辐射读数——笑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单位了。刚才那一瞬间飙到了四百微西弗每小时。然后降回来。现在稳定在二百八。和刚苏醒的时候一样。"

      "黑泥在退。"

      "我知道。笑死,我的两种可能你验证了一种半。第一种:排斥。黑泥确实在绕着你走。第二种:反制。你的辐射在打断黑泥的结构。你看那些灰。"

      司久龄低头。灰白色的粉末在他靴子周围飘。像雪。像灰色的雪。

      "这是什么?"

      "黑泥的残骸。我猜的。因为事实摆在这里:黑泥碰到你的蓝光就灰化。像被烧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结构。"

      "被黑泥消化——是什么感觉?"

      零号沉默了两秒。

      "……你真要听?"

      "说。"

      "黑泥不是溶解。不是腐蚀。是嚼碎。对,我说的是字面意思。
      它的铁电畴结构会像牙齿一样工作——不是真的牙齿,但效果一样。它会从你皮肤的接触点开始,把你的细胞一层一层地、逐个地、像嚼食物一样碾碎。先是表皮。然后是真皮层。然后是肌肉纤维。每碾碎一层,黑泥就往里推进一层。
      你能感觉到。不仅是痛。还是更糟的东西。是你的身体在被从内部瓦解,而你的神经还在工作。你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变成渣子。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被抽走。你能感觉到——"

      司久龄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天孙羽。下半身被消化殆尽。那个人躺在地上,上半身还在,用还能动的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草药包。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聊天气。

      "天孙羽——"他说。"他那个时候还能冷静地交代后事。"

      "……嗯。"

      "他下半身被嚼碎的时候,神经还在工作。"

      "……嗯。"

      "他还能笑。"

      "他确实值得敬佩——"零号的声音忽然轻了。"有些人就是这样。到死都不慌。不是不怕。是觉得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司久龄把草药包攥紧了。

      "零号。"

      "在。"

      "风稚市。多远?"

      "风稚市——霓虹国北端。直线距离约一百八十公里。东北方向。按你这个速度,不拐弯、不遇黑泥、不被人拦——大概再走七到十天。"

      "七到十天。"

      "没事,你现在约等于无敌。废土上的黑泥拿你没办法。"

      司久龄拉紧兜帽。蓝光已经完全收了回去。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人。脸色差一点。仅此而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零号。"

      "在。"

      "我辐射的杀伤范围——你之前说三米。"

      "对。三米内盖格计数器会响。三米外基本安静。"

      "那活人呢?"

      "……什么?"

      "我。活人。待在我三米范围内。多久会死?"

      零号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笑死,我没数据。昨天那个拾荒者,五米距离,二十分钟。今天他鼻血就开始哗哗的流。但那是五米。不是三米。距离近,辐射量就大,而且是指数级上升的。
      再加上我不知道那个拾荒者自身的滑落期到了什么程度。变量太多。"

      "所以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我的辐射对活人的实际伤害。不是计数器上的数字。是——一个人待在我身边,多久会出事。多久会死。"

      "……你需要一些实验品?"

      "是,回去看看他。"

      "海伦酒吧。三公里。西南方向。"

      "走吧。"

      "你想计算什么?"

      "我需要知道自己的杀伤半径。到风稚市要接触人。天孙羽的遗愿要交到他妻子手里。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走过去,连自己会害死谁都不知道。"

      "合理。"

      司久龄转身。不是往东北。是往南。往海伦酒吧的方向。
      三公里。对别人来说可能要走一个小时。对他来说,大概四十分钟。腿没有延迟了。两条腿同步。步态标准。走路也不喘气。
      “零号。”
      “在。”
      “我失忆之前会不会是个长跑运动员?”
      “合理的推测,你的步态校准速度不正常。普通人走一个星期不会把腿练到零点零一秒延迟。你的心肺数据也偏强。最大摄氧量大概是正常成年男性的两倍。笑死,如果你以前不是长跑的,那你就是先天马拉松圣体。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你这双腿,天生就是用来跑的。”
      他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腕骨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那里密度高于常人。他知道骨传导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知道自己的终端贴在那块骨头上,声音沿着桡骨、肱骨、颅骨直接入脑。

      他不知道为什么。零号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身体不是"正常变异"能解释的。代谢率二十分之一。辐射二百八微西弗每小时。骨骼密度异常。蓝光。黑泥怕他。

      "零号。"

      "在。"

      "我到底是什么?"

      "……笑死,我要知道还用猜吗。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普通辐射变异者。普通变异者不会让黑泥断尾逃生。普通变异者不会发蓝光。普通变异者不会活一周还越走越精神。"

      "那我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答案。你只是还没看懂。"

      司久龄没有再问。他继续走。灰蓝色的天压在头顶。风从南边来。带着海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铁锈。腐烂。灰烬。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想不起来溺水之前的事。想不起来父母长什么样。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在海边。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就这么没了。天孙羽把草药交给他。那个人的上半身被他扯出来,断掉的腰部还在地上。他不能让那包草药也烂在这里。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背着另一个人的命在走。
      "零号。"
      "在。"

      "风稚市。你之前说在霓虹北端。"

      "对。旧世界资料里,是霓虹国本土最北端的城市。宗谷岬就在旁边。旧世界时的渔业和观光城市,因为风大被称为'风之城'。
      大衰纪之后渔业没了——海是毒的。
      观光也没了——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期选择到海边城市旅游。
      现在大概是个边境聚落。地势高。黑泥上不去。人口不多。但有人。"

      "有人。"

      "对。有人就有信息。有人就有天孙羽的妻子。笑死,你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现在要跑去一百八十公里外送草药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荒诞至极。"
      笑死。零号没说错。荒诞。
      在智能手表的硅晶脑袋里,这种行为就是荒诞。
      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星星看不见几颗。废土上的夜就是这样的——不是黑,是空。

      他往南走。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海伦酒吧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

      招牌还在。铁皮上的「每人酉吧」三个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铰链没锁。门虚掩着。
      “我们又回来了,每人酉吧,不出意外的话,这次里面应该有人,所以酒吧名字可以改成「酉人酉吧」,哈,哈,哈”
      “但是,零号,不好笑。”
      司久龄推开门。

      铰链呻吟了一声。比昨天长。比昨天哑。像这栋房子也老了。

      里面比昨天更暗。窗户钉死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昨天少。月光?不。没有月光。是某种灰蓝色的、微弱的夜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刚好够看清吧台。

      吧台还在。酒架还在。碎玻璃还在。

      高脚凳还在。

      拾荒者还在。

      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同一个凳子。同一个姿势。背靠着吧台。头仰着。朝天花板的方向。像昨天仰头喝水壶的样子。

      但他没有水壶。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开。掌心朝上。

      司久龄走近。五步。四步。三步。

      他停在三米外。

      "零号。"

      "在。"

      "三米。"

      "对。"

      "他——"

      "……早就死了。天塌了,每人酉吧改名失败了。"

      司久龄没有往前走。他站在三米外。低头看着拾荒者。
      司久龄从未靠这么近地端详过一个人,哪怕是个死人。

      他瘦得不像话。像一根竹竿裹了块布。那块布下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脸凹进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成两片灰白色的薄片。鼻孔里塞着布条——他自己塞的。用来止血。但没用。血从布条边缘渗出来,已经干了。暗红色的。黑色的。像铁锈。

      他的衣服上有更多的血。前襟。袖口。裤腿。血迹从暗红变成黑褐。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有些地方血迹很新——今天流的。有些地方很旧——昨天流的。新旧血迹叠在一起,像某种残酷的日历。

      他的鼻子。鼻孔周围的皮肤被血痂封住了。像被蜡封住的瓶口。

      他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光。没有"快烧完的蜡烛"的光。什么都没有。像两扇关上的窗户。

      司久龄站在三米外。没有靠近。

      他不需要靠近。他看到了所有需要看到的东西。五米距离。二十分钟。昨天。流鼻血。今天。死了。

      数据确认了。

      "零号。"

      "在。"

      "五米。二十分钟。死了。"

      "嗯。"

      "我的杀伤半径——五米不够安全。"

      "同意。"

      司久龄没有说话。他站在三米外。低头看着拾荒者。那个人坐在高脚凳上。仰着头。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杯水。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他的上衣内袋鼓着。不是草药。是那个水壶。水壶还在。里面大概还有水。他到死都没喝完。

      他的手腕很细。骨头凸出来。像某种鸟类的爪子。司久龄想起昨天他擦鼻血的样子。随手擦了。很随意。像习惯了。确实像个"老毛病"。

      投资经理。旧世界。帮人管钱。风险评估。算遍了所有变量。就是没算到整片海是毒的。

      "笑死——"司久龄忽然说。声音很轻。

      零号没接话。

      "他以前是投资经理。算了一辈子概率。最后被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发出来的辐射杀死了。"

      "……严谨来说,不是你杀的。"

      "数据确认了。五米。二十分钟。致死。"

      司久龄停了。他不想说下去了。

      他站在三米外。酒吧里很安静。比昨天安静。昨天至少还有两个人各喝各的酒。今天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仰着头。半睁着眼。等一杯永远不会来的水。

      司久龄转身。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铰链又呻吟了一声。比进来时更长。比进来时更哑。

      他往东北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伦酒吧。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口。「每人酉吧」。确实没人了。
      拾荒者死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天孙羽死在黑泥里。天孙羽的妻子在风稚市等一包草药。司久龄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收下。不知道她得知丈夫死了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能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过去像被黑泥消化了一样——断掉了。像蜥蜴断尾。像壁虎弃肢。像黑泥在蓝光炸开的瞬间做出的那个近乎残忍的选择。

      他也是。

      断掉过去。断掉记忆。断掉那个"溺水变异游客"的假象。带着一包草药。带着一个名字。带着一身会发蓝光的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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