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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薛家要来 薛家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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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要来
薛家入京的消息是初三下午传到荣府的。
倒不是角门婆子学的——宫里那头先动的。薛姨妈的哥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移节外任,薛蟠在金陵打死人一桩旧案京里发了海捕文书,母子俩带着宝钗和几车药材细软,打着"送妹待选"的旗号往京里挪。王夫人派了赖大儿子去通运门外接,赖家小子躲庄子半个月刚被叫回来,腿还软着,绕道北角门递的话,不敢走东路。
贾母在荣庆堂听完了没说话,捻了半日念珠——不是断的那串,新串的伽南香,珠子拢得紧。
"薛家来了住哪里。"
"后头梨香院空着,凤丫头前年收拾过,院子大,离上房也隔得开。"
贾母"嗯"一声,没再问。但当天晚饭前话已经传到三春耳朵里——探春最先坐不住。
贾琮这天在廊下临帖。簪花小楷"吾与点也"四个字,悬腕第一次觉得手是自己的,收笔那一下鲁公筋节终于到了位,横是横竖是竖,不用再靠贾菌当反面教材。二两团在砚边看了一会儿,甩尾巴扫了扫他右手腕——猫比人先认得出筋骨正了没有。
月洞门外三个脚步声叠着过来。探春打头,石榴红遍地金小袄,玫瑰紫比甲,步子比黛玉重、比贾菌快,到门底下站定了往里一扫:白蜡杆靠石榴树、枣骝槽头打响鼻、莫五在外院劈柴、阿堵拿布头擦棍。她眉毛挑起来。
"琮哥儿在么——哟,真在写字。"
贾琮笔搁山上,抬头:"三妹妹。二姐姐、四妹妹。"
迎春跟在后头,藕荷色绉绸褙子,性子慢,先规规矩矩福了福才跨门槛。惜春最小,葱绿比甲罩着桃红小袄,扒着探春袖子探半个脑袋,眼睛先找猫。
探春直接走进来,杌子上坐了,手先伸向石台那张洒金笺:"你写的?上个月元春姐姐省亲预备期传话回来,说你在义学抄兵书不抡杆,我当是唬人的——这字什么时候练的?"
"前两个月开始临,这几天手腕才正过来。"贾琮把笔洗里那支提起来晾着,"三妹妹要验就验,别拿去给宝玉看。"
探春真拿起来凑到窗根底下看,暮色里眯了眯眼:"……'与点'那一钩收得稳。前年祭祖你写的纸马签我还见过,飞得跟金荣左手鬼画符一个路数——怎么忽然换了筋骨?"
迎春也凑过去,声音细细的:"确实端正了许多。撇捺不飘了。我房里那本《芳蔼集》前头缺两页,改天拿来请你补几个签条可使得?"
"使得。拿来我写。"
惜春已经放弃看字了,蹲石台边上拿一根稻草去拨八钱耳朵。八钱拍了她手背一下没挠,小孩"呀"缩回去又伸过去,二两在砚边甩尾巴表示懒得管。
探春把帖放回石台,正事才说出来:"薛家要进京了。姨妈带着宝姐姐和那个混账薛蟠,住梨香院。我听见太太跟老太太回事,说宝姐姐待选,薛蟠那桩人命案子京里发了海捕——赖大儿子去通运门外接人,腿软得绕北角门走。你这东路……"她顿了顿,环顾一圈,"老太太吩咐过'谁都不许去',但三春来,不算'谁'吧?"
贾琮把临完的帖吹干:"白名单开着。你们三个今天踏了门,以后随便来。薛家住梨香院,离东路隔两进院子,井水不犯河水——只要薛蟠别牵马从月洞门前过,他敢牵我就杆子绞他马腿。"
探春"嗤"一声乐了:"他敢。珍大哥哥宁府禁足令贴着呢,薛蟠听说连刑部海捕都买不通,进京第一件事是躲官司不是惹事。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太太今早在上房说东路这屋'有白蜡杆有猫有武仆,爷们儿别去惹',二哥哥被摁死了。"
迎春轻轻咳了一声,接话:"宝玉在后院老槐树底下蹲了半日,拿石子打水漂,说'琮弟弟字忽然写好了我也要去',袭人劝了三次没劝住。后来太太派人把他叫回上房抄《金刚经》去了,现在还闷着呢。"
探春补刀:"他昨儿还拉着我问'琮哥儿那本《武经总要》借我不',我说你去东路自己借。他当场在游廊底下坐石头上不说话——他怕二两,上回猫从墙上跳过去他躲了三步。"
惜春仰起脸来插嘴:"二哥哥怕猫!我看见了!前天他拿果子逗八钱,八钱没理他他自己先退了两步!"
满院子都笑了。连莫五在外院劈柴的手停了一息。
贾琮把石台理了理:"他真要来我又不咬人。白名单给他开着,但他得先过二两那关。"
探春摇头:"别指望了。他连二两都怕还敢踏你月洞门?——对了,薛家到了之后梨香院那边要是真闹出事,你杆子别往外抡太远。老太太现在护着你,王夫人那边……"
"跨院级,不出府。"
探春"嗯"一声,顺手把那张洒金笺折了塞袖子里:"这帖我拿回去比照着临。二姐姐你改天把签条纸拿来,我陪你一道来——省得四丫头光顾着逗猫不写字。"
惜春立刻举手:"我要来!我带银鱼干喂八钱!"
迎春红了红脸,轻声说:"那……后日我来取签条。先不坐了,老太太那边该传晚饭。"
三春站起来,探春走在头里,到月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靠墙的白蜡杆:"琮哥儿,薛家到了我再来。宝姐姐听说字好、棋好、诗也好——你这笔字如今拿得出手了,别叫人比下去。"
贾琮抬了抬下巴:"谁比下去谁知道。"
她们刚走没多一会儿,暮色从荣庆堂屋脊上压下来,黛玉又来了。
这回手里抱着昨天借的那本《武经总要》,淡青绫子薄袄,银簪子换了一根累丝的,步子还是轻,但进门之后没直接坐——先把书放矮榻上,站定了看石台那张新临的帖。二两从砚边跳上她肩膀。
"字换了筋骨。"
"前两天开始的。悬腕正过来了。"
黛玉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客套,自己抽了张空白洒金笺提笔蘸墨——悬腕偏左半寸,她的小动作。一行簪花小楷落下来,比贾琮的瘦,比他的锐,但筋骨是同一路:
「吾与点也。暮色初合,借观兵书竟日,归而以小楷自课。——黛玉」
贾琮看她写完,提笔在旁边跟了一行。两人字迹并排摆在石台上,一瘦一阔,筋骨暗通,二两跳上去踩了两下爪印盖章。
"收笔那一下对了。"黛玉搁笔,忽然换了话题,"薛家要来住梨香院。"
"听说了。"
"宝姐姐待选。元春姐姐女史位份,归省还早,但选秀这一年京里动静大。薛家送妹待选跟元春姐姐两桩事搁一块,宫里那本旧档又厚了一层。"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碧纱橱后头那几架书翻完了,药也吃着,但身子是真的不好。从扬州北上那趟船咳了两个月,太医说开肺气,可筋骨虚,光吃药架不住。"
贾琮看她。
"你那套《春风十三式》后六式——教我两招。"她抬眼,苏州调子还是轻,但这次没拐弯,"不学你拿杆子点人。学个呼吸和腰马。藤条就行,莫五给我削一根鸭蛋粗的,比白蜡杆轻四斤。你喷珍大哥哥那句腰是送出去的,我看见了——那个发力我学一半够用。"
贾琮看了她两息:"第十三式'满府皆配'你现在学不了,腰没练过硬拧伤肋。从第七式'闲庭信步'起手,先练呼吸和转胯,藤条明天削好。"
黛玉嘴角终于浮了一下,很浅:"明天义学后排带藤条去。你抄阵图我比划,贾菌看见了别吓着。"
"贾菌看见你拿藤条他更不敢造反——他前天还问我借《急就篇》临帖呢。"
二两从她肩上跳下来团砚边,八钱跑过来蹭她裙角。黛玉弯腰把猫捞起来团臂弯里,月洞门外头暮色全沉了,没多坐,抱着猫走回去——这次二两没送,直接让她抱走了。
贾琮把两张带爪印的帖收进书架第三层,挨着董其昌和那半部《文选》。
汤婆子掀帘出来拨算盘:"三春来过了,林姑娘又来。现在踏进月洞门的:贾菌、黛玉、探春迎春惜春——五个。宝玉被王夫人摁在上房抄经,薛家进京赖大去接,梨香院要住人。"
"嗯。莫五,明天藤条削一根,鸭蛋粗、三尺六、去皮留青,别灌漆。"
莫五从外院探头:"奴婢午前削好。生藤轻、有韧性,姑娘家手小好握,第七式转胯不硌虎口。"
阿堵抱拳:"奴婢明天跟去义学。金荣要是凑过来拿藤棍顶他膝盖——林姑娘练功的时候别让人打扰。"
贾琮躺平。薛家要来,三春踏门,宝玉在后院老槐树下打水漂被叫回去抄经,黛玉要学武——这府里的水又深了一层,但东路耳房该抄书抄书该练杆练杆,字写端正了,藤条明天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