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回来干嘛 苏月还 ...
-
苏月还是没走。
其实她本来是已经想走了的。粥喝了,碗洗了,碗里的鸡蛋没舍得剥,重新放回碟子里摆好了。
她把林芳的牛仔外套叠了一下又重新抖开,穿在了身上,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被卡住了,她用力拽上来,让衣领蹭着下巴。
她站在玄关换鞋,左脚那只拖鞋是后来从走廊捡回来的,右脚是林芳家门口鞋柜里顺的一双一次性酒店拖鞋,薄薄的白色海绵底,踩在地砖上软塌塌的没着落。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然后她整个人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赵鹏那扇门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她身上除了林芳的这件外套,什么都没有——钱包在赵鹏家的鞋柜上,手机在赵鹏家的茶几上,钥匙在赵鹏家的门垫底下,每一件都隔着一扇关紧了的门。
她站在门口,跟门把手较了半天的劲,最后又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半扇,灰白的天光从没拉严的那半边挤进来,照在沙发的扶手上。
苏月站在那儿看了一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茶几上有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杯沿一圈口红印,暗红色的,已经干了。洗衣机盖子上搭着两件衣服,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打底裤。灶台上还有一丁点粥溢出来留下的白印子,干了以后像一小块地图。
苏月开始动手。
她把马克杯端进厨房,挤了洗洁精,手指伸进杯壁里转着圈洗,把那圈口红印一点点搓掉。水温是凉的,洗洁精滑溜溜的裹着手指,她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跟之前那只白瓷杯排在一起,一白一蓝,像两兄弟。
然后她拧了一块抹布,蹲下去擦灶台上那点粥印。干了,有点硬,她指甲抠了一下抠掉了,再用抹布擦一遍,灶台锃亮。她又把水槽边上的水渍擦了,把切菜板竖起来靠墙放好,把调料瓶按高低排了个队,酱油瓶最矮,醋瓶中等,油瓶最高,像一家三口。
擦完了厨房她去收拾洗衣机。灰色卫衣叠的时候她注意到领口有一小块污渍,咖啡色的,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就想着等会儿找找有没有去渍的。黑色打底裤她叠了三折,跟卫衣搭在一起,放在沙发一端。然后她看见沙发角落还有一只袜子——灰色的棉袜,团成一团,她抻开来,是左脚的,脚趾那块织得有点薄了。她把袜子也叠好,搁在衣服旁边,成了一小摞。
她想了想,又去洗手间看了看。洗手台上两只牙刷,一只粉色的一只蓝色的,分别插在两个漱口杯里。她用毛巾把台面上的水珠擦干,把毛巾展平搭在架子上。马桶盖盖着,她掀开看了看,挺干净的,就又盖回去了。
全部收拾完,苏月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觉得勉强能过了。她又觉得不够,看见茶几底下一层薄灰,又蹲下去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了没地方坐了,也不敢坐沙发——衣服码在上面的,怕坐皱了。她在玄关找到一张小板凳,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着"某某啤酒"的字样,大概是某个夏天赠的。
她搬了那张小板凳,放在门口旁边一点的位置,不会挡着门开,但一推门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坐下去,后背贴着墙壁,凉凉的,两条腿并拢,膝盖上搭着两只手,手指绞在一起。
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一下,亮,再闪一下,灭。亮的时候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道白线,灭的时候那道线就没了。苏月盯着那条线看,看着它出现、消失、出现、消失。隔壁有人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楼上有人放了音乐,低音炮嗡嗡的,震得天花板的墙皮簌簌响。对面窗户有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细细的像猫叫。
苏月坐着一动不动。
她的肚子饿过一轮了,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后来没动静了。她喉咙干,把嘴里的津液咽了咽,咽到后来嘴里发酸。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光线从窗户外面的灰白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灰暗。
那张小板凳硌着她的屁股,塑料的硬边在大腿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她换了个姿势,坐了一会儿又换回来。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一楼往上,不急不慢,鞋底拍着楼梯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苏月绷直了背,耳朵竖起来,手指绞得更紧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到这一层停了,然后是钥匙串哗啦啦翻找的声音,金属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锁孔里插进钥匙,转了一圈,咔哒。
门开了。
林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的塑料袋,透出来几根葱绿和一盒豆腐的白色方角,另一袋是橘色的纸袋,印着一家药店的名字。她穿着一件黑色短夹克,灰色卫衣的帽子从领口翻出来,头发在后面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边掉下来几缕。她的脸有点发红,鼻子尖冻的,应该是外面起风了。
她抬头,看见苏月。
苏月从凳子上弹起来了,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用力得发白,肩膀缩着,下巴微微往胸口收,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弹簧。
林芳愣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月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林芳的眉毛先是一顿,没动,然后眉尾往上抬了抬,眼睛睁大了一点——就一点,眼皮子往上提了一个毫米的弧度。然后她眨了一下眼,那个表情就没了,嘴角重新往下撇去。
"你怎么还在?"
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意外的毛边。
苏月的嘴唇动了动,话挤出来的时候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我……我把你家务做了。"她顿了一下,更小声地补了一句,"都做完了。"
林芳站在门口,鞋没换,一只手还拎着那两袋东西。她偏过头,目光从苏月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房间——茶几上的马克杯不见了,变成干干净净的玻璃面,水渍都没了;洗衣机上面的衣服没了;沙发扶手上码了一小摞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灰色卫衣在最上面,领口朝外,叠得连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从沙发移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切菜板竖着靠墙,水槽里干干净净。她看不见洗手间,但她大概能猜到。
林芳把嘴抿成一条线。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她说。语气平着,但是字的尾音往下砸,砸得有点重。
苏月的脸"唰"地白了。那点白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手绞得更紧了,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又贴上墙了。
"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我、我就是……闲着,我看那些衣服堆着我就……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她用力咽了一下,咽得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林芳没理她。她把超市塑料袋放在门口鞋柜上,拎着那袋药走进了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那一摞叠好的衣服。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的灰色卫衣——叠得确实好,四四方方一个豆腐块,袖子折进去,帽檐压平了,连拉链头都对齐了中间的线。
她捡起那件卫衣翻了翻,看见领口那块咖啡色污渍不见了。她凑近看了看,那一小块被搓洗过,还有一点湿,颜色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林芳手指顿了顿。
她把卫衣又放回去,然后又捡起那件打底裤,叠得很窄的一条,两边宽窄一样,裤脚对齐裤腰,整整齐齐的。
她蹲下去翻了翻最底下那只灰色棉袜,左脚的,也叠好了,跟右脚的配成一对搁在旁边。
她站起来,站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没动,就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苏月。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吸了小半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然后她把那袋药放在茶几上,转回身。
"不错,你叠得比我好。"
苏月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芳走到鞋柜边换了拖鞋,弯腰的时候从超市塑料袋里扯出一根葱,拿在手里转了转,像转笔一样转了一圈,然后搁在台面上。她不看苏月,眼睛盯着那根葱,说:"以后我的衣服你来叠。"
苏月没反应过来,愣在那儿。
"付你工钱。"林芳说着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一天十块。"
苏月猛地从墙上弹直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的?"
林芳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走出来,经过苏月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居高临下的,嘴角还是那个撇着的弧度,眼尾往上吊着。
"假的。"她说,"工钱不给。管饭。愿意就留下,不愿意现在滚。"
她没等苏月回答,径直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前她停了一秒,补了一句:"锅里有水,渴了自己烧。冰箱里有菜,想吃什么自己做,别等我伺候。"
门关上了。
苏月站在客厅里,两只手还绞在身前,但手指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林芳的牛仔外套,袖子磨白了边,拉链拉到一半卡着没全拉上去。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内衣口袋,那张纸条还在,纸角硌着皮肤,扎扎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愿意!"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在赵鹏家她说话都是缩着的,赵鹏嫌她嗓门大,嫌她说话像村妇,她就把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低到最后赵鹏又嫌她像蚊子哼哼。可刚才那一声"我愿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连嗓子眼都没过,直接冲破了上颚,硬邦邦地砸在客厅的墙上,弹回来,嗡嗡的。
卧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愿意就闭嘴!吵死了!"
苏月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吵死了",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两边的嘴角都往上弯,弯出一个浅浅的窝。她抬手捂了一下嘴,眼睛亮亮的,鼻尖有点红。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张纸条的位置,按着那个"林"字最后一笔拖出来的凹痕。
卧室里,林芳背靠着门板,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上伸出去,跟客厅那道差不多。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右边先翘起来的,左边慢了一点,跟着也翘上去了。弧度不大,甚至说不上是笑,就是嘴角的肌肉松了一下,往上提了提。她两腮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像在把那个表情往回按。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嘴唇内侧的肉,疼。然后那个笑就没了,嘴角又重新撇下来,眼睛低下去,看着自己脚上的灰色棉拖鞋——左脚那只,脚趾那块织得有点薄了,透出一点点肉色。
她抬脚在地板上蹭了蹭,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了会儿地板。
"管饭就管饭,"她对着空气小声说,"又不是养不起。"
外面厨房响起了水声,灶台被打开又关上,冰箱门开合的动静。然后是一阵碗碟碰撞的叮当响,挺轻的,像是拿东西的人在刻意放低音量。
林芳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听着外面那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她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呼出一口长长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