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的恩赐》锐敏

11、人之间

　　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细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林穗握着那瓶温水，指尖抵着微凉的瓶身，久久没有动作。

　　周围围观的同学见她似乎没了大碍，看热闹的心思渐渐散去，三三两两散开，继续赶路。不过片刻，喧闹的长椅旁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秋风、落叶，和面对面站着的她们。

　　偌大的校园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林穗的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的疲惫丝毫未减。她刚刚只是短暂的低血糖眩晕，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不适，习惯了在人群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停下来认真问过她难不难受。

　　旁人大多是远远观望、匆匆议论，没人愿意真正靠近她这片常年阴冷的世界。

　　可夏栀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笑容浅浅，目光干净温柔，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更没有小心翼翼的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尊重她所有的沉默。

　　林穗垂眸，看着瓶身上干净的纹路，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林穗。禾穗的穗。”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常年寡言的清冷疏离。

　　“很好听。”夏栀真心实意地夸赞，语气柔软，“像秋天成熟的稻穗，很温柔。”

　　林穗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很少有人会评价她的名字好听。大多数人记住她的，永远是孤僻、冷漠、不爱说话、独来独往。久而久之，她也默认自己就是这样阴沉乏味的人。

　　没想到第一次听见这样温柔的评价，来自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

　　夏栀见她依旧脸色不好，没有着急找话题攀谈，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突然不舒服，只是轻轻把怀里的书本放到长椅一旁，轻声道：“你要是累，就多坐一会儿，不用硬撑着起身。”

　　她说完，便安静站在旁边，没有打扰。

　　林穗抬眼，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夏栀长得很干净，眉眼柔和，皮肤是常年被山野风吹晒的通透感，眼神澄澈明亮。她身上有一种很安稳的气场，像是春日暖阳，又像傍晚温柔的晚风，让人紧绷的心弦会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和浑身阴冷、常年活在黑暗情绪里的自己，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我没事了。”林穗缓了缓眩晕的脑袋，慢慢直起身子，试着平复胸腔里那股莫名翻涌的低落，“刚刚只是老毛病。”

　　她轻描淡写带过，不愿多提。

　　抑郁症带来的躯体反应，头晕、乏力、情绪骤然低落，早已是常态。她早就学会了隐藏，学会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正常人。

　　夏栀听懂了她的不愿多说，很懂事地点点头，绝不追问隐私：“那就好。以后要是再不舒服，不用硬扛。”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说教，没有开导，只是单纯的叮嘱。

　　却莫名戳中了林穗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开朗、要想开、要好好生活。没人告诉她，难受可以不用硬撑。

　　秋风缓缓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林穗沉默了很久，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也是本校的学生？”

　　“嗯。”夏栀点头，眉眼弯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我是中文系的。”

　　林穗轻轻应声：“我大二，心理系。”

　　难怪她身上总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安静与清冷。

　　夏栀微微讶异，随即了然，笑着说：“好巧，我们算是同校。以后说不定会经常遇见。”

　　林穗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微弱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她从来不信什么遇见和以后。

　　她的世界向来人来人往，没人会为她停留。温柔的人很多，善意也很多，但都是转瞬即逝的风，吹过就散。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温柔干净的夏栀，她心底那片荒芜沉寂的黑暗里，好像悄悄落进了一点细碎的光。

　　不多，很淡，却真实存在。

　　休息了片刻，身体的眩晕彻底消散。林穗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却站得笔直。

　　“我先走了。”她看向夏栀，轻声道别，“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呀。”夏栀朝她挥挥手，笑容温柔，“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林穗点点头，转身，慢慢融进远处的人流里。

　　她的背影清瘦、孤寂，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一步步走远。

　　夏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浅浅的牵挂。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叫林穗的女孩，看起来很孤单。

　　像常年独自伫立在寒风里的树，安静、倔强，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秋风吹拂衣角，阳光温柔落满身。

　　夏栀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心，轻轻笑了笑。

　　十年归来，旧城依旧。

　　只是这一次，她的人生，好像遇见了一束清冷又特别的风。

　　而远处的林穗，走着走着，悄悄握紧了手里那瓶温水。

　　瓶身残留着刚刚夏栀递过来时的余温。

　　是她沉寂荒芜的青春里，久违的、不刺眼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