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阿什伯恩[19世纪]》orchidea

1、Chapter 1 埃德蒙

　　埃德蒙·阿什伯恩上尉拄着手杖，站在庄园长窗前，望着那片熟悉的草地，望了足足一刻钟。

　　137步，是从台阶到橡树的距离。

　　他以前可以闭着眼睛轻轻松松跑完，可是现在，却需要手杖与无数次艰难的呼吸。

　　他的心抽痛一下，他的左腿也不自觉地绷紧。负伤之处在这种冷天气里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你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埃德蒙·阿什伯恩。

　　他微微闭上眼。

　　“137步……”他低声说，仿佛是在核对一个不再属于他的距离。

　　身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埃德蒙，你站得太久了。”

　　他转过身，阿什伯恩男爵夫人站在门口，面容被柔和的阴影笼罩。当然，她仍旧保持着身为一位贵族夫人的端庄与体面，可眼下淡淡的青影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

　　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悲伤仍没有真正离开她。

　　他清楚这一点，却无能为力，毕竟，一个绝望的人，又该如何去安慰另一个绝望的人呢？

　　“没关系的，妈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和，“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这是一个几乎成了本能的谎言。

　　闻言，阿什伯恩夫人十分勉强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那就足以让一切都恢复正常。她不再去看他的腿，而是把话题轻轻带向别的地方。

　　“琼斯一家准备圣诞节来拜访我们。”

　　闻言，埃德蒙立即便皱起了眉。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最不愿接受的就是他人的拜访，尤其他们还将一起过节。

　　圣诞节。

　　“我……可以暂时离开吗？”

　　他完全不介意在哪间旅店住一阵子，事实上他早就该这么做了，他一点也不想待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家里，被一群看着他长大或与他一起长大的人同情。

　　“这是为什么？”阿什伯恩夫人不解，“难道这么久了，你竟一点也不想见到你的罗莎蒙德阿姨？你知道她爱你，她真的非常非常思念你。”

　　“可是琼斯一家并不只有琼斯太太。”埃德蒙没有像母亲所说的一般去称呼罗莎蒙德·琼斯为阿姨，毕竟他们并没有真正的亲属关系。成年人的世界，还是应该讲礼数。

　　“还有琼斯先生、伊莫金、科林、阿比盖尔、亚瑟。”

　　当他说到琼斯家小女儿的名字时，他注意到，母亲的神色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但她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没有阿比盖尔。”阿什伯恩夫人道，“她已经与她的丈夫一起去了印度。”

　　“阿比盖尔结婚了？”埃德蒙难得露出了惊讶神色，“她不是才这么高吗？”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出了一个低得有些夸张的位置。

　　阿什伯恩夫人看着他的动作，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儿子，结婚了也不稀奇。”

　　“那……伊莫金？”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这个名字，伊莫金毕竟是姐姐，比妹妹年长了好几岁，这是显而易见的，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伊莫金肯定也已经结婚了，为人母了……

　　“伊莫金……伊莫金还没有结婚呢。”阿什伯恩夫人迅速开口道。

　　然后，也不等埃德蒙再开口问什么，她马上又道：“埃德蒙，我希望你可以与我一起接待他们，你哥哥不在家，你妹妹也因故无法过来，我身边总该有一个孩子陪着吧？还是说你非要让我只能对着别人家的孩子眼红？”

　　埃德蒙有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毕竟琼斯一家对他而言，确实就像家人一样。埃德蒙的母亲塞西莉娅·霍华德与罗莎蒙德·格雷是在一所著名的女子精修学校认识的，她们一见如故，几乎立刻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从学校毕业后，她们在伦敦一起度过了几个令人兴奋的社交季，并一前一后地结了婚。

　　塞西莉娅嫁给了阿什伯恩男爵，而罗莎蒙德则与威廉·琼斯先生互相吸引。尽管两人相距甚远，塞西莉娅与罗莎蒙德仍一直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并定期互相拜访。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的丈夫与孩子们也成为了亲密的朋友。

　　在埃德蒙小时候，两家人有每年至少互相拜访两三次的习惯，然而，随着孩子们长大成人，这些拜访逐渐变得稀少了，至于他自己上次参加两家的聚会，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他，还是多么年轻活泼，多么期待着可以去部队服役，甚至，期待着战争。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成为英雄。

　　现在呢？

　　他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同时留意着母亲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可能一生都在努力不要让她伤心，哪怕他自己的心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他忍不住悲哀地想，在这样的时候还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家人，并尽力减少对方的痛苦，这已经够糟糕的了。他怀疑他根本无法承受更多人的存在，尤其是快乐的琼斯一家，他能想象他们的样子，他们会偷偷打量他的腿，神情中带着满满的惋惜。

　　这个念头让他顿时肠胃扭曲，心跳加速。他还没有做好去面对这一切的准备。此刻，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何时才能真正准备好。

　　伊莫金·琼斯会如何看待他呢？

　　伊莫金……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有些空落落的。

　　他们的年龄是所有孩子中最接近的，只差不到一岁，他仍还记得他们孩童时玩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他对待她总是带着那种男孩对女孩通常会有的友善的优越感，而这个小书虫也总喜欢跟着他跑。在他看来，她就像是他的另一个年纪较大一些的妹妹。直到六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聚会，一切才开始有了几分改变……

　　“埃德蒙，求你了。”阿什伯恩夫人带着几分悲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过去这几年里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你，我想让大家好好地聚一聚，而且，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和伊莫金、科林说说话，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吗？这对你有好处。”

　　内疚感淹没了埃德蒙，他从来都不擅长应对母亲低声下气恳求他的样子。

　　“妈妈……”

　　她听出了他声音中那种认输的意味，于是趁机继续施压：“就真的只是大家一起聚一聚罢了。”

　　埃德蒙叹了口气，道：“好吧，但不论你们有些什么活动，我都不想参加，可以吗？别为难我了。”

　　阿什伯恩夫人终于笑了：“当然，谢谢你亲爱的，你不知道这对我多重要。”

　　埃德蒙也勉强地挤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他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向着沙发走去。

　　他注意到他的母亲悄然移开了视线。她仍然没有习惯这样的场景——自己的儿子，骄傲的阿什伯恩家的一员，如今成了一个跛脚的退役军官。

　　而他已经可以清晰地想象出，在琼斯一家面前，这一切将会以一种怎样的更尴尬、更残忍的方式再次重演。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会后悔同意留下来陪他们过节。

　　嗯，至少有一件事他能做，让情况变得好受些：与伊莫金·琼斯好好谈谈，消除他们之间所有的尴尬。

　　直到现在，他仍能清晰地想起当年那个下午伊莫金那双圆圆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当时他们正站在湖边。

　　他们嘴唇轻触的瞬间，多么美好。

　　她尝起来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然后……然后他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