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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笙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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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沪上的秋意浸着潮湿的冷雾,漫过租界的洋楼飞檐,也漫过老城区斑驳的戏楼木梁。
沪地最负盛名的梨园班子“玉笙班”,红角麟傺,是这十里洋场里独一份的存在。
麟傺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流于俗艳的娇媚。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上挑,素面时眉眼干净温润,一旦上了妆,油彩敷上脸庞,水袖一扬,便是台上风华绝代的旦角。他唱昆曲,也唱皮黄,擅演闺门旦,一曲《牡丹亭》,台下无数达官贵人、名流商贾,皆为他的唱腔身段倾倒。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台上风华无限的戏子,骨子里藏着一身傲骨。他出身贫寒,年少被卖入戏班,熬过打骂与苦功,一步步熬成台柱子。见惯了各色逢迎,看透了世间冷暖,他的笑大多是演出来的,眼底深处,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今夜是玉笙班的专场,戏楼里座无虚席,雕花木椅上坐满了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台下最前排的包厢,却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包厢内,坐着顾卉耻。
顾卉耻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手握重兵,性情冷戾,杀伐果决。一身深黑色的军阀制服,肩章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身姿挺拔,五官轮廓深邃凌厉,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他本不是爱听戏的人,今日是被属下硬劝过来,说是沪上名角麟傺登台,特意来看看这传闻中艳绝沪上的戏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包厢的帘子半掩,他倚在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戏台之上。
锣鼓声起,胡琴悠扬。
幕布缓缓拉开,麟傺身着水红戏衣,缓步走上戏台。
鬓边珠翠轻摇,脂粉晕开眉眼,水袖翩跹,一步一摇,婉转的唱腔顺着戏台流淌开来,是杜丽娘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清润婉转的嗓音,裹挟着一丝哀婉,回荡在偌大的戏楼之中。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戏台之上。
顾卉耻的指尖,停住了敲击的动作。
他见过无数美人,无论是租界里风情万种的名媛,还是风尘场中的佳人,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台上的人,似是月下的花,雾中的月,一颦一笑皆是戏,可那双眼眸,纵然在扮演闺阁少女,眼底却藏着不属于角色的清冷,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和这喧嚣尘世遥遥相望。
一曲唱罢,满堂轰然叫好,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麟傺微微俯身行礼,卸去戏台上的万般风情,眉眼又恢复了那份淡淡的疏离,转身退入后台。
戏楼散场,宾客陆续离去。后台一片忙乱,卸妆的水声、伙计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麟傺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拭去脸上厚重的油彩。镜中的少年,褪去戏妆,肤色白皙,眉眼清瘦,没有台上的艳丽,反倒多了几分清冽干净。
他刚卸完一半妆容,后台的管事匆匆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麟傺,不好了,顾督军的人过来了,说请你去包厢叙话。”
麟傺握着卸妆棉的手一顿。
顾卉耻。这个名字,沪上无人不知。手握兵权的军阀,行事狠厉,喜怒难测。多少人趋炎附势想要攀附,可麟傺心底,对这样的强权人物,并无半分攀附的心思。
“我今日身子乏了,不便前去。”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管事急得额头冒汗:“我的小祖宗,那是顾督军!咱们玉笙班得罪不起啊。人家特意点名要见你,若是不去,怕是要惹祸上身。”
麟傺垂眸,看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指尖微微收紧。
乱世之中,戏子本就是浮萍。他唱得再好,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权势压过来的时候,连拒绝的底气,都显得格外微薄。
沉默片刻,他缓缓站起身。
“罢了,我过去。”
穿过喧闹的回廊,走到那间贵宾包厢门口。门口守着两个配枪的卫兵,神色肃然。推开门,包厢内只剩下顾卉耻一人。
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窗外夜色沉沉,街上的灯火透过玻璃窗,映进室内。
顾卉耻已经褪去了外套,只穿着内搭的军装,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听见推门的声响,他抬眼望过来。
那目光带着军人独有的锐利,直直落在麟傺身上。
此刻的麟傺,还未完全卸完妆,半边脸颊残留着淡淡的胭脂,一身素色便服,长发松松挽起,余韵未散。
“你就是麟傺。”顾卉耻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麟傺微微躬身,行下一个礼,不卑不亢:“见过顾督军。”
他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谄媚,只是维持着应有的礼数。
顾卉耻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台上的风华,台下的清瘦,两种模样在眼前重叠。
“方才台上,唱得很好。”顾卉耻淡淡说道,“沪上无数人追捧你,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麟傺垂着眼帘,声音平静:“不过是吃这碗饭,唱戏谋生罢了,谈不上什么追捧。”
“谋生?”顾卉耻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这乱世,靠唱戏谋生,实属不易。多少达官贵人想要将你收在身边,你都不曾松口?”
麟傺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心里清楚,这话里的意味。戏子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可供权贵把玩的物件。那些人,喜欢的是戏台之上的幻影,贪恋的是皮囊色相。
“我只是唱戏的,只愿守着戏台,唱好每一出戏。”麟傺抬眼,迎上顾卉耻的视线,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明,“督军若是想听戏,往后玉笙班登台,我自会尽心演唱。其余的,恕难从命。”
这话一出,包厢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顾卉耻的神色沉了几分。他纵横沙场,执掌一方,从来都是别人俯首听命,还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地拒绝自己。
他盯着麟傺,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如寒潭。
“你可知,拒绝我,会有什么后果?”
语气平静,可话语里的威慑力,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麟傺的指尖微微泛白,可面上依旧没有半分退缩。乱世浮沉,他见惯了强权欺压,可骨子里那一点傲气,不肯就此折腰。
“我不过一介戏子,无权无势。督军若是要为难,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是,我不会做旁人的玩物。”
他说的坦然,没有半分迂回。
顾卉耻沉默许久,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眼前这人,明明身如浮萍,却偏偏有一身不肯弯折的骨头。台上可以演尽万般柔情,台下却傲骨铮铮。
这一份与众不同,反倒勾起了他心底从未有过的兴致。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谄媚讨好,阿谀奉承。可麟傺,明明身处弱势,却敢直面他的威压,不肯屈膝。
“好。”顾卉耻缓缓吐出一个字,“我不逼你。”
麟傺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不过,”顾卉耻话锋一转,“往后,我要听你的戏。你唱的戏,只能唱给我听。”
“督军若是想听戏,戏楼之中,自有席位。”麟傺低声回道。
“戏楼人多嘈杂,我不爱。”顾卉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往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到我的府邸唱。不必登台,只唱给我一人。”
这已经不是商量,是命令。
麟傺的心脏微微一沉。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彻底躲开。这世道,军阀的一句话,便能轻易碾碎一个戏子的生路。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颔首:“遵命。”
夜色渐深,麟傺告辞离开包厢。走出戏楼,微凉的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夜的寒意。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以为,这不过是权贵一时兴起的消遣。顾卉耻手握重兵,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或许几日新鲜感褪去,便会将他抛之脑后。
可他没有想到,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卉耻府中的车子,便停在了玉笙班的门口。
黑色的轿车,配着军装的卫兵,引得戏班上下人人侧目。管事连忙来寻麟傺,神色惶恐。
“麟傺,顾督军的人来了,要接你过去。”
麟傺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换上一身素净长衫,整理好衣装,跟着卫兵坐上轿车。车子穿过沪上的街巷,一路驶向顾卉耻的公馆。
顾卉耻的公馆,坐落于法租界边缘,偌大的宅院,高墙耸立,庭院开阔,处处透着肃杀威严。庭院之中,栽种着高大的梧桐,落叶簌簌飘落。
走进宅院大厅,顾卉耻已经在厅内等候。他一身军装,坐在红木桌案旁,桌上摆着茶水。
“来了。”顾卉耻抬眼看向他。
麟傺微微躬身行礼。
“今日不必唱整出大戏。”顾卉耻抬手示意他坐下,“随便唱一段便可。”
厅内没有戏台,没有锣鼓胡琴,只有偌大安静的厅堂。麟傺站在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没有戏服,没有妆面,只凭着一副清润嗓音,唱起《牡丹亭》的选段。
婉转的唱腔,在空旷的大厅里悠悠回荡。没有台下的喝彩,没有观众的注视,仅仅是唱给眼前这一个人听。
顾卉耻静静坐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麟傺垂着眼帘,眉眼柔和,歌声婉转。可他分明看见,那柔和的表象之下,藏着一层紧绷的疏离。
一曲唱完,厅堂归于寂静。
顾卉耻抬手,让一旁的下人退下。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心里,是怨我的。”顾卉耻开口,语气笃定。
麟傺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督军权势滔天,我不敢怨。只是我本是戏子,只愿在戏楼登台,如今这般,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顾卉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麟傺的面前。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男人身上带着硝烟与烟草混合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麟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卉耻的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脸颊上。
“这乱世,人人都身不由己。”顾卉耻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征战沙场,手上沾过鲜血,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这世间,能随心所愿的人,寥寥无几。”
麟傺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见过顾卉耻的传闻。杀伐决断,冷酷无情,在战场之上,从不会手下留情。可此刻,他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督军手握万千兵权,应当是可以随心所欲的。”麟傺轻声说道。
顾卉耻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兵权在手,肩上扛的是万千将士的性命。哪里谈得上随心所欲。”
他望着麟傺,目光沉沉:“我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逢迎算计。唯独你,不一样。”
“我不过是一个戏子,又能有什么不一样。”麟傺低声。
“你明知自己身处弱势,却不肯折腰。”顾卉耻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台上你演尽世间悲欢离合,演别人的人生。可你的本心,依旧没有被这世道磨平。”
麟傺沉默。
他唱戏多年,演了无数角色,杜丽娘、崔莺莺,一个个悲欢离合的人物,他都演得惟妙惟肖。可戏是戏,人生是人生。他演得再好,终究不是戏中人。
“你可知道,多少人盼着能得到我的垂青。”顾卉耻继续说道,“可你,满心只想逃离。”
麟傺垂落的睫毛轻轻颤动:“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唱戏。”
“安稳?”顾卉耻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在这乱世,哪里有真正的安稳。今日太平,明日或许战火便会烧到脚下。你以为待在戏楼,便可以置身事外?”
这话,戳中了麟傺心底最深的不安。
民国乱世,烽烟四起。山河动荡,百姓流离。戏楼的繁华,不过是浮于水面的幻影。今日还能登台唱戏,明日或许就会被战火击碎。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他渺小如尘埃,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世道,只能奢求守住自己一方小小的戏台。
顾卉耻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底的那份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见过太多的人,为了权势富贵,甘愿俯身讨好。可麟傺,就像一株长在乱世泥沼里的翠竹,纵然风雨飘摇,依旧不肯弯折。
他想要将这株翠竹,留在自己的身边。
“往后,你便留在我这里。”顾卉耻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保你戏楼安稳,保你不受旁人欺辱。代价是,你的戏,只能唱给我听。”
麟傺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不是邀约,是禁锢。
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挣扎:“督军,我是戏子,我属于戏台。我不该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戏台,我可以为你建。”顾卉耻淡淡说道,“我可以在公馆之中,为你搭一座戏台。你依旧可以唱戏,只是观众,只有我一人。”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麟傺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热爱唱戏。热爱台下满座的喝彩,热爱戏台之上,万千目光汇聚的时刻。那是他的归宿。若是只唱给一个人听,那唱戏,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顾卉耻看着他眼底的抗拒,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可他没有动怒。他不想用强权,硬生生碾碎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
“我不逼你立刻答应。”顾卉耻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今日,先回去。”
麟傺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心头沉重。
辞别顾卉耻,坐上返回戏班的轿车。车窗外,沪上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街边的商铺,来往的行人,处处都是人间烟火。可麟傺的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回到玉笙班,戏班的伙计们纷纷围上来,打探情况。麟傺没有多说,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他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
他知道,顾卉耻不会轻易放过他。
权势的枷锁已经缓缓套在了他的身上。
往后的日子,顾卉耻时常会派人来接他去公馆。有时是听他唱戏,有时只是让他安安静静待在一旁,陪着自己。
顾卉耻很少对他做出过分的举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唱曲。可那种无声的占有,时时刻刻笼罩着麟傺。
他依旧会在戏楼登台演出。每一次登台,台下的观众依旧为他的唱腔喝彩。可他心里清楚,有一双目光,始终在暗处注视着他。
顾卉耻会坐在包厢之中,静静看着台上的他。
台下喧嚣热闹,台上风华绝代。可只有麟傺自己明白,那一份热闹,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
一日,戏楼散场之后,天降大雨。瓢泼大雨冲刷着沪上的街道,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戏楼的屋顶。
麟傺刚走出后台,便看见顾卉耻的车子,停在戏楼门口。黑色的轿车,在雨幕之中格外醒目。
顾卉耻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军装肩头。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顾卉耻开口。
麟傺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滂沱大雨,微微蹙眉:“不必劳烦督军,我自己可以叫车。”
“外面雨势太大。”顾卉耻走上前,将伞递到他的面前,“上车。”
雨声嘈杂,周遭没有旁人。
麟傺望着男人深邃的眼眸,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接过了伞,钻进了轿车。
车子行驶在雨幕之中,雨点不断敲打车窗。车厢之内安静得可怕。
顾卉耻坐在他身侧,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
“你依旧在抗拒我。”顾卉耻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麟傺侧过头,望向窗外模糊的街景,轻声道:“我只是,不习惯这样的相处。”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强权,是掠夺。”顾卉耻的声音低沉,“可这乱世,我见过太多悲欢。我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家破人亡的普通人。我手上沾满鲜血,可我也想留住一点干净的东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麟傺的侧脸。
“你便是那一点干净。”
麟傺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未想过,会从顾卉耻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这个杀伐果断的军阀,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的期许。
可他依旧无法说服自己。
“督军,干净的东西,不该被囚禁。”麟傺缓缓说道,“若是被关在牢笼之中,再干净,也会慢慢枯萎。”
顾卉耻沉默良久,车厢里只有雨落车窗的哗哗声响。
“我明白你的意思。”顾卉耻低声说道,“我不会强行把你锁在我的府邸。但是麟傺,我不会放你走。”
车子缓缓停靠在玉笙班的门口。雨还在下。
顾卉耻抬手,指尖,轻轻擦过麟傺的脸颊。动作很轻,没有半分轻薄,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触碰。
“我给你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等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车外大雨滂沱,夜色沉沉。
麟傺坐在车内,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
乱世浮沉,戏台风月。
一个是叱咤风云的军阀,一个是浮世飘零的戏子。命运的丝线,已经将两人牢牢缠绕在一起。
往后前路漫漫,烽烟未熄。他们之间,究竟是囚笼,还是救赎,尚且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