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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十六岁的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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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暑假像是走过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盛夏撕裂,晚风裹着闷热的水汽吹过老旧的家属区,巷口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一切都喧嚣又浮躁,唯独藏在少年心底的那些隐秘心事,安静得落针可闻。
灯亮了,梦醒了,蝉声止了,热浪散了,一切都回到了做梦前的样子,仿佛那场轰轰烈烈又破碎不堪的盛夏,从未真正降临过。
也是在这一年,周遇第一次觉得时间是有形状的。
不是圆的,不是方的,不是钟表上流转的刻度,也不是日历上撕下的纸张,是时宁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痕和淤青的形状,是她垂眸时落在脸颊的阴影,是她偶尔抬头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与倔强。
她猝不及防地触碰过自己的十六岁,潦草又深刻,恍惚间,他早已记不清十六岁的天空究竟是湛蓝还是灰暗,记不清盛夏的风是温热还是微凉,只在一次次午夜梦醒后,清晰地记得指尖触碰到她时,那抹烫得人心尖发颤的温度,久久不散。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林萍收拾好了新租的房子。
为了让周遇心无旁骛地备考,新房子特意选在了学校临街的楼栋,推开窗就能看见校园的围墙,步行五分钟就能踏进校门。
林萍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密不透风,书桌擦得一尘不染,复习资料按科目整齐堆叠,三餐准时端上桌,好像在他的生命里,除了高考,除了那条通往空军院校的路,已经再没有其他值得在意的事。
搬家的那天,盛鸣约周遇出来打球。
塑胶篮球场被烈日晒得发烫,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清脆又熟悉,盛鸣一边运球一边抱怨,说这片承载了他们整个青春的篮球场很快要被拆掉,改成冰冷的健身器材区。
“这篮球场好像就是为了你一个人建的,你这一搬走,我们连个凑堆打球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遇只是默默投篮,篮球入网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时光画上句点。
周遇家这边的房子也没有卖,除了收拾一些日常用的很多东西都没有搬,林萍自己开着车一趟就搬走了,见周遇和朋友在打球也没催他。
周遇和盛鸣几个在小区外面吃了饭,虽然不住在一起了但也都在一个学校,倒是也没什么依依惜别的感觉。
临走前,周遇还是回了趟家,把柜子里珍藏的航模都仔细擦了一遍。
机翼上的灰尘被轻轻拭去,那些拼接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他无数个闲暇午后的心血。
新家地方狭小局促,根本没有摆放这些物件的空间,周遇摩挲着航模的外壳,心里空落落的,他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永远留在了这间老房子里。
收拾了一圈天都黑透了,周遇走到小区门口,路过那家小卖店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停下。
昏黄的灯泡悬在柜台上方,飞蛾绕着灯光不停打转,老板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模样和无数个过往的傍晚别无二致。
“七毛。”老板耷拉着眼皮,把冰凉的汽水递到周遇手里。
周遇一手接过汽水,一手慌乱地去摸口袋,这才猛然想起,刚才在家换了条宽松的短裤,换下来的裤子被他随手装在塑料袋里,钱包和零钱应该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裤兜里。
“我来吧。”
周遇正低头翻找着塑料袋,就见一枚锃亮的一元硬币被轻轻放在斑驳的柜台上。
他慌忙回身,撞进时宁平静的眼眸里。
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青菜、葱姜和几瓶调味料,发丝被晚风拂起,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时宁拿起柜台上的汽水递给周遇,“我请你,听说你要搬家了。”
周遇解过汽水,小心地避开尽量不碰到时宁的手。
“谢谢。”
时宁笑笑,没说什么,付了自己的钱准备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了又转过身来,“那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周遇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很想叫住她,特别想,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看她走进夜色里,看她消失在巷口。
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这里,被留在了这个满是遗憾与心动的夏天,再也带不走了。
搬家之后,周遇的生活被林萍重新规整了一遍。新家离学校步行只需五分钟,卧室的窗户朝南,阳光从早照到晚。
那张歼-10的海报被他贴在了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到。
林萍看见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往他桌上放了一本《飞行原理》。
周遇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飞行服,站在一架战机旁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他把照片收进抽屉最里面的那个铁盒子里,和时宁替他买汽水的那枚一块钱硬币放在一起。
十七岁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中旬,气温已经飙到三十度以上。
周遇每天放学后会在学校操场多待一个小时,跑步、引体向上、俯卧撑,把自己练到筋疲力尽才回家。
林萍以为他在准备体能测试,其实他只是不想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回到那个朝南的房间。
黄昏的光影斜斜地洒下来,暖黄又朦胧,像极了十六岁时郭瑞家走廊里的光线。
他怕自己会伸手去接,可明明什么都没有。
六月的一个周末,周遇回了一趟老家属区。他告诉自己只是去找盛鸣打球,可小区的篮球场早就拆了。
小卖店的老板换了人,汽水倒还是一样的牌子,价格也没变。他买了一瓶,坐在门口喝,喝得很慢。
抬头的时候,那扇窗关着,窗帘是拉上的。
他在那里坐了四十分钟,直到瓶子见底,直到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他不认识的颜色。
那年冬天,林萍生了一场病。不重,感冒引起的肺炎,在医院住了一周。
周遇每天放学后去医院陪她,带着作业,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写。林萍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周遇笔尖顿了一下。“是吗。”
林萍转头看着窗外,“是那种……心里装着事的样子。我没有别的参照,只能觉得你像你爸,也可能是长大了,就像你自己说的,这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周遇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16岁那个雨夜,时宁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说“我这是在犯错呢,但是就一会儿”。
她不知道,那个“一会儿”在他心里,一直都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