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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晚之 ...

  •   那晚之后,沈清瑶再没来过。我听府里出去采买的婆子说,她后来被王家赶了出来,沈家那边嫌她丢人,也不肯让她回去。她娘家回不去,夫家也回不去,最后不知去了哪里。我听完,手里的针线没停,半晌才“嗯”了一声。婆子见我不接话,讪讪地退了出去。

      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替不了她一辈子。

      日子照旧过着。入了冬,天一天比一天冷。王爷的腿疾最怕过冬,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有时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虽然从不在我面前叫苦,但我睡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半夜翻身时压抑的闷哼,以及他为了不吵醒我,把身体绷得僵硬的那种小心翼翼。

      有一夜,外头下着大雪,风刮得窗纸呜呜响。我半夜醒来,摸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坐起身,什么都没问,披了件厚衣裳下床,把炭盆拨得更旺些,又去外间煮了一壶热热的姜茶端进来。他靠在床头看着我忙前忙后,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头紧锁着,唇色也有些发白。

      “把茶喝了。”我把茶盏递到他嘴边。他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然后把茶盏搁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清辞。”他叫我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

      “你去隔间睡吧。”他说,别过脸去,避开我的目光,“我夜里总翻身,扰你安眠。”

      我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人,冷冰冰地把我往外推了这么久,可每次推开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怕连累我的愧疚。我站着没动,弯腰把鞋脱了,重新钻进被窝里,贴着他侧身躺下。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我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脊骨的轮廓。

      “我不走。”我说,声音闷在被子里,“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疼你的,我陪着你。”

      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忽然翻过身来,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他搂得很紧,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去。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和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沈清辞。”他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在我耳边嗡嗡地响,“你怎么这么犟。”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弯了嘴角。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松墨的气息。我说:“跟你学的。”

      他好像笑了一下,胸膛轻轻震了震。那晚后来,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被他搂着,热得鼻尖冒了汗,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了他的好眠。

      年关将近时,皇上忽然下了一道旨意,说要为赵王遍寻名医,治那条腿。消息传到府里的时候,王爷正在书房练字。他听完管家的禀报,手里的笔没停,在宣纸上写完了最后一个“静”字,才搁下笔,淡淡地说:“不必折腾了,这么多年,治不好的。”

      我端着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站在门口,听着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心里一抽。我把汤盅搁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刚写好的那张字拿起来看。他的字清峻挺拔,力透纸背,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认了命的人。

      “试试吧。”我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万一呢。”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我手里把那幅字抽走,叠好,放进书案旁边的匣子里。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雪压弯了枝条的修竹,背对着我说:“清辞,我这条腿,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别抱太大指望。”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我说:“我嫁给你那天,就没指望过你能跑能跳。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腿。可若是能治好,我想看你骑马,想看你像从前那样意气风发。我想看你笑的时候,不用再拿拐杖撑着。”

      他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竹叶上,簌簌地响。许久之后,他慢慢抬起手,覆在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好。依你。”

      开春之后,那位名医真的来了。姓柳,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白发苍苍,精神却矍铄得很。他给王爷诊了脉,又仔细看了那条腿,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屏住呼吸的话:“能治。只是要受些罪。”

      王爷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我站在他身侧,感觉到他搭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陪着你。”

      他侧过脸来看我,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眼里,翻涌着我看不太分明的东西。他冲我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柳大夫的治疗法子确实磨人。每日要针灸,要用药浴熏蒸,还要做一套极艰难的复健动作。王爷从小习武,底子好,可那条腿废了这么多年,筋骨都僵了,每次复健都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我日日守在旁边,给他擦汗,给他按揉酸痛的肌肉,在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把我的胳膊伸过去让他攥着。

      他每次都不肯用力,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却始终不肯弄疼我。有一回我实在看不过去,在他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硬是把他那只手按在我胳膊上,冲他喊:“你攥啊!攥疼了我也不怪你!”他满头是汗地看着我,嘴唇都咬出了印子,却还是松开了手,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舍不得。”

      我当场就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这样治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柳大夫让他试着丢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那根紫檀拐杖被靠在廊柱上,王爷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了那条曾经废了的腿。第一步,他走得极慢,极吃力,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汗。我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迈出了第一步,顿了顿,又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他没有摔倒。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丛修竹旁边。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他抬手摸了摸那片新绿的竹叶,忽然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眼里,漾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光,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终于在春日里碎开了。他冲我笑了一下,笑容极浅极淡,却比我见过所有的春花都要好看。

      我站在廊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往常一样。可这一次,他没有拄拐杖。

      我跑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用力一握,将我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轻快和笑意:“清辞,我好了。”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儿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院子里那丛修竹被春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我们高兴。廊柱边那根紫檀拐杖,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手柄处磨出的油光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它陪着王爷走了这么多年,从今往后,大概要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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