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雨》似栗

1、第 1 章

　　2012年的夏天。

　　——仔细算来，那间钢琴教室是一周前新建起来的。

　　辛铃一边思索着，一边抬眼看了看桌边摆着的时钟。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辛铃刚要踏出门的脚步被阿婆喊住。

　　“小铃，这几件衣服送一下。有上次吴奶奶他们家的，还有新搬来的一户人家，就是后头那家。”

　　秦阿婆把叠得整齐的衣服仔仔细细用布包了递给她，辛铃接过来小心地护在怀里。

　　“阿婆，要不要去店里带东西回来？”

　　“去给你妈带点咳嗽药回来，这几天下雨，她有点感冒。”

　　辛铃点头，清脆地应声：“我知道啦！”

　　她转身跑得飞快，半旧的衣衫在空中飞舞，背影雀跃得像只蝴蝶。

　　前几家的衣服都离得近，辛铃送得快，还剩最后一家的时候，辛铃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钢琴声。

　　她脚步顿了顿，转身拐进了巷子深处。

　　从辛铃记事起，她就住在曲水巷。

　　说是巷子，实则是镇上偏远的一片危房区，积年的老房子摇摇欲坠，一间一间平房簇拥着，挤迫着。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实在不该和什么高雅的东西混杂在一起，但是确确实实，曲水巷搬进了一间新教室。

　　教室是借的一间旧房子，刷了雪白的漆料，安上了亮黄色的灯，紧接着就搬进了一台巨大的黑色钢琴。

　　里面的老师姓虞，据说是很有名的老师，所以教室里也从不缺少远处而来的学生。

　　这一切都是辛铃偷偷看到的。

　　教室连着隔壁隔出一道窄窄的死巷，堆放了不少杂物。辛铃十四岁之前都是瘦小的个子，趁着没人注意踩着半人高的木板爬上了属于教室的另一扇小窗户，借着半遮挡的窗帘去看教室里的情景，学着里面老师教的音阶小声地哼唱。

　　“你在偷听吗？”

　　一道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辛铃吓得一抖，转头看向下方的人。

　　是个样貌陌生的少年，看着和她年龄相仿，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眉眼清秀柔和。

　　辛铃皱了皱鼻子：“你少管闲事！”

　　“你会摔跤的。”少年又开口了，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辛铃有点生气，刚想要反驳，下一秒却脚步踩空，直直地扑倒了下来，把下方的人扑了个满怀。

　　意外就在一瞬间，两人都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袖，辛铃睁开眼，长长的眼睫眨啊眨，几乎快要扫到季浔的脸，却没注意到对方发烫的耳根。

　　他们的动静不小，教室里似乎也听到了，琴声骤然停下来。

　　辛铃害怕被发现，急忙地抱着一旁的衣服拉着身旁人就跑。

　　只是还没跑出一段路，就被身后人挣脱开了，辛铃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只感觉方才的触感有些奇怪，而抬眼却对上少年疏离的眼神。

　　“下次不要再来了。”

　　辛铃正要反驳，却又听见对方转身留下的后半句话：
　　“你那样很危险。”

　　天色渐渐暗下来，辛铃也没有再返回，转道去抓了几幅咳嗽药，顺道送最后一户人家的衣服。

　　阿婆有绣花的手艺，平常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手工活儿，但是很少会有高档面料送到他们家来。

　　辛铃摸了摸怀里最后一件衣服，她见阿婆缝补过，是一件黑色的西装礼服，破损得很严重，花费了一周才修补好。

　　而这户新搬来的人家辛铃也只模糊地看过一次背影，只听阿婆说是大城市来的。

　　辛铃站定在门口，伸手敲了敲。

　　没过多久就来人开门了，是个穿着素白色裙子的中年女人，挽着低低的丸子头，气质素雅而沉静。

　　辛铃见到来人，眼睛却倏地亮起来：“虞老师！”

　　虞姚“咦”了一声，含笑问眼前俏生生的少女：
　　“你认识我？”

　　辛铃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紧张地递过衣服：
　　“我来送您放在我们家修补的衣服的。”

　　虞姚接过，展开衣服时，眼里划过一丝惊喜：
　　“早就听说秦阿婆家的技术好，真地绣得很不错呢。”

　　后又见辛铃站在外面，忙拉着她进了客厅。

　　“阿浔，给客人倒杯水。”

　　虞姚指挥着沙发上坐着捧书的少年，辛铃和那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也愣住了。

　　直到温热的杯子递到辛铃面前，她才回过神来道了声“谢谢”，却又不免注意到对方的手。

　　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一看就是适合弹钢琴的手。

　　季浔注意到她的目光，垂眸收回手。

　　虞姚去楼上拿钱，辛铃只好跟季浔两人对坐着，一时间空气都有些凝滞。

　　辛铃率先打破沉默道：
　　“原来你们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啊，我叫辛铃，铃铛的铃。”

　　她有些营良不良的瘦弱感，却长得很漂亮，笑的时候露出颊边浅浅的酒窝，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季浔手中的书被悄然合上，他多看了她两眼，嗓音清凌凌：
　　“我叫季浔。”

　　辛铃点点头，季浔见她不再说话，想了想，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季家刚搬来这里没多久，但是周围环境却布置得非常舒适温馨，桌上都铺了米色的桌布，还有一应的茶具绿植，和外面整个灰扑扑的曲水巷都格格不入。

　　虞姚拿了钱下楼，辛铃收回环视的目光，起身跟她道别。

　　只是刚走出门没多久，身后就有人轻声喊她：
　　“辛铃。”

　　季浔追了上来，呼吸声有些微微急促。

　　辛铃站定在他面前，眼睛眨了眨，她有一双桃花眼，瞳仁水亮，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专注。

　　季浔顿了顿，右手在口袋拿出一小盒东西递给她。

　　辛铃低头看见那盒金灿灿印着英文字母的巧克力，眼睛亮了亮：
　　“给我的？”

　　“嗯。那个时候那样跟你说话，是我态度不好。”

　　辛铃看他的样子，生出了调皮的心思。

　　“可是我真的有点难过。”辛铃说着，眼睛里都漫上一阵雾气。

　　季浔神色微动，不知如何应对，却又听见辛铃说道：
　　“可以用巧克力跟你换其他的吗？”

　　“什么？”

　　“嗯……我想听一首完整的《天鹅》，虞老师今天还没弹完的那首。”

　　她指的是今天偷听的时候，虞姚刚好教到的那首曲子，只是才刚听到一半就被季浔打断了。

　　季浔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沉默了片刻，才把那盒巧克力放到她手上：
　　“如果你真的喜欢听的话。”

　　辛铃没懂他的意思，少年却已走远。

　　再回到家已经天黑了，阿婆费力地提着一桶水朝屋里走，辛铃见了小跑着拎走她手里的桶。

　　“阿婆，你等着我回来帮你呀，你腰又不好。”

　　家里的水龙头安在外面，要用的水全部要手动提进去，这些要费力气的事情平常都是辛铃做的。

　　“哪里等得到你哦，也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阿婆朝她胳膊轻轻地拍了一下。

　　辛铃烧了一部分水，又倒了热水端进里屋，轻轻地朝床上的人喊：
　　“妈，醒醒啦，该擦身子了。”

　　辛玥睁开眼认出了女儿，瘦削的脸上露出笑来。

　　辛铃擦洗翻身的手法很娴熟，辛玥从几年前出车祸到现在，几乎都是由她一个人照顾过来的。

　　“好啦，妈妈真棒！”辛铃毫不吝啬地夸赞，然后献宝似的从身后掏出一颗巧克力来。

　　“这是别人给我的呀，说是阿婆的衣服缝得好。”辛铃随口给巧克力编了来历，妈妈一颗，自己一颗，含在嘴里顷刻就融化了，甜得不行。

　　辛铃仰躺在床上，望着家里破旧的天花板，突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二次吃巧克力。

　　第一次，还是妈妈捡到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