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剃头 李西媛决定 ...
-
李西媛决定把头发剪了。不，是剃掉！
——这个决定是三个小时前做的。此刻，她顶着一颗刚出炉的寸头，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准确地说，是她推门太急，门板撞到了人家；再准确一点，是对方一只手把她捞了回来——她整个人向后踉跄，眼看要坐到地上，被那一只手稳稳拽住，跟拎一只猫似的。
她抬头，逆着太阳，只看清一身行头：短发，瘦高，牛仔服，站姿松松垮垮，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不好惹。
李西媛盯着对方看了足足两秒，得出一个令她绝望的结论：分不出男女。
女的就长发细腰裙子，男的就短发厚肩运动衫——按这套惯性思维，眼前这人两头都不沾。她迅速在关键部位瞄了几眼：胸部，微微凸起；□□，平的。
呃……原来是个女的。看不出性别的女的。长得还挺英气。
“走路看着点儿，差点踩我鞋了。”对方一脸不爽。
刚被敲了一笔，李西媛正憋着气：“不该你先道歉么？差点撞到我。”
“哈啊？谁撞谁？不是你冲出来的么？”
“怎么是我？”她眼睛开始发红。
“怎么不是你？”对方目光从她那颗崭新的寸头上扫过，“我说，你是混这片儿的？”
李西媛心里一紧。她不知道的是，对方心里嘀咕的也是同一句话——一头寸头一身煞气，从理发店里横冲出来，不是混混是什么？顶多是个刚入行、连吵架都不会的新混混。
“我？你……你……”她急得脸通红，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这才发现，太乖太听话是有代价的——吵架这门课，她从来没上过。
那人双手插兜，本想等她说完再开始发挥，等了半天，脸上的不悦慢慢变成了同情。
李西媛不忿地吐出一口气，放弃这场明知会被秒成渣的争辩，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五步，回头瞟见那人推门进了理发店，她心里反而更不怂了：这人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至于她为什么会顶着满腔煞气从理发店里横冲出来——这得从两天前的一记耳光说起。
那天晚饭桌上，她当着李亮的面，把“考S大”这件事当面嗤了。
流程是这样的：她嗤完，李亮拍桌子；她顶嘴，问凭什么每次都要听你的；李亮站起来。她以为要挨骂——从小到大，骂是前菜，她熟，像她这种吃“鞭子炒肉条”长大的，什么动静没听过。结果这一次，前菜没上，直接上正菜。
声音很脆。半边脸先是一麻，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摇铃铛。她捂着脸愣在原地，看见李亮的嘴还在动：“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S大，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她没哭。她盯着墙上贴的素描——石膏体，衬布，排线工工整整——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身上那些“乖巧”“听话”“成绩好”，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被一巴掌一巴掌抽出来的形状。
她当时就想：不行，这必然要反抗！
可反抗是个技术活。顶嘴，效果已验证，无用；绝食，伤的是自己的胃；离家出走，连车票钱都得找李亮报销。排除到最后只剩一条路——搞点事情，拐着弯儿地把愤怒摆出来。
于是有了今天这通电话。
“你就想想得了，反正这次我得抗争，不然都以为我好欺负！”
“哟哟哟，说得跟真的似的，”电话那头，张小静打着哈欠，“就你？上次顶嘴，第二天还不是乖乖去道歉。你身上贴的可都是乖巧、听话、好学生的标签呢。”
“我靠。”李西媛脚步一顿，“你看着吧，我要亲手把这些标签撕掉！”
“行行行，撕好了记得拍给我看。”
挂电话之前，她已经在心里选好了地点——文贸街上那家“永琪理发店”。
永琪理发店的门被推开时，店里三个托尼小哥——黄毛刺猬头、白毛青皮儿、黑毛渣男烫——惊得同时抬头，仿佛墙上那张“洗剪吹天团”画报在现实中原版重现。
李西媛被这股浓浓的农业重金属味儿吓得退后两步。刺猬头满脸堆笑迎上来：“客人是烫还是染啊？烫染总价打五折。”
她进退两难，干脆由着他往里领，一屁股坐到美发椅上，对着镜子说：“我要把头发剃光。”右手顺势把丸子拆了，一头长发挣脱皮筋，霎时倾泻而下，直垂到腰间。
“剃？！”刺猬头盯着那头长发，吃了一惊，“怎么剃？”
“这么专业的问题你让我怎么回答？”她往头上比划两下，“就字面意思，该怎么剃怎么剃。”
刺猬头显然没懂什么叫“字面意思”，只好接着出题：“光头？寸头？平头？”指指自己的脑袋，“还是刺猬头？”
没想到除了老师，还有人给她出选择题。她划掉A和D，在B和C之间点了个B——寸头。原因很简单：寸头长长，不就变平头了么。
刺猬头一脸暴殄天物，最后还是竖起大拇指：“有个性。”随即摸出一把电推子。
电推子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李西媛闭上了眼。发丝一绺一绺落在围布上，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推子贴上后脑勺的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是李亮，不是S大，甚至不是自由——是那只手。她连那只手的形状都没看清，只记得它扇过来的时候，快得理直气壮。
再睁眼，镜子里的人少了那副乖巧模样，多了一丝坏坏的痞气。她对这颗脑袋相当满意，来来回回、各种角度地照——
“188！”付钱时她盯着账单，仰着脖子大叫，“你们这是家黑店啊！”
离收银台不到五米的青皮儿和渣男烫一听见“黑店”俩字，立马回头，眼神凶恶，还故意撩起衣服擦手，腹肌上密密麻麻的纹身若隐若现。
这是遇上了混混开的店？李西媛当时就怂了，缩回脖子付了钱，急匆匆推门往外走——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撞。
两个寸头，一头煞气撞上另一头煞气，互相把对方认成了混混，鸡同鸭吵三分钟，以她的全面溃败告终。
而理发店里，刺猬头凑到门口看了看，回头：“文儿，什么事儿？”
刘文的目光在门外那个背影上停了好几秒：“那谁啊？以前没见过。”
“人家呢，混文贸街头；你呢，混文贸街尾。”刺猬头想了想，“不对，差点忘了，你也快混到头了。”
文贸街头是新怀一中，街尾是新怀三中。不管从地理位置还是名字上，都看得出学校的高下。
“你，确，定？”刘文一脸惊讶，“新怀一中的把头发剃成那样，老师都不管？”
“人家来之前头发长着呢。说不定跟你一样，也是个T呢。”
“还有你这样以发取人的？人要剃光了头，你估计得以为人家是和尚。”刘文又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她还是努了努嘴，下巴往门外一指：
“我要剃成刚那人那样的。”
那天她不知道的是：这颗寸头，很快就会再见一次——就在几天后，新怀一中的教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