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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四月,北京 ...

  •   四月,北京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林见秋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早上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稳稳定定地敲着空调外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以前她讨厌下雨天,出门麻烦,鞋会湿,伞永远找不到。但现在她发现,下雨天如果不用出门,就很好。如果出门的时候有人来接,也很好。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在等了。她拉开门坐进去,座椅是干的,暖风开着,扶手箱上放着一个纸袋。她打开,是热豆浆和一个饭团。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干嘛起那么早?”

      “雨大,怕路上堵。”

      她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是温的,海苔脆的,里面夹着肉松和油条。她嚼着,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着,露出腕骨。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戴表。以前他总戴一块旧表,皮表带的,磨得发白。她没问。

      车开上主路,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看着窗外,雨把整个城市洗了一遍,树叶绿得发亮,路边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被雨打得有点垂头,但颜色艳得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褚言。”

      “嗯。”

      “你生日什么时候?”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好像紧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四月十七。”

      她算了算,还有五天。

      “你喜欢什么?”

      “没什么喜欢的。”

      “总有想要的吧。”

      他没说话。车开到公司楼下,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有推。她看着他。

      “你再想想。想到了告诉我。”

      她下了车,撑着伞跑进大楼。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雨刷还在刮。隔着雨幕,她看不太清他的脸,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接下来五天,林见秋开始留意褚言。

      她发现自己其实不太了解他。她知道他话少,知道他喝红茶,知道他心脏做过手术,知道他有一个母亲在北京。但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不知道他平时看什么书,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不知道他周末都在干什么。她以前从来没问过。她只是接受他给的东西——那杯水,那些便签,那些接送,那些安静的陪伴。她从来没想过,他需要什么。

      那天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他办公室,门虚掩着。她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嗯,四月十七。不用过来,我自己过……不用,你别折腾了……行,那我过去吃饭。”

      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外,没进去。她听出来了,是他妈。他在跟他妈说过生日的事。他说“我自己过”。她攥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四月十六号,她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趟商场,在男装区转了一圈,又去了书店,转了一圈,又去了茶叶店,转了一圈。她什么都没买。她不知道他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他穿的衣服不便宜但也不贵,就是干净。他用的东西都很旧但都很好用。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她站在商场门口,下着雨,她撑着伞,忽然觉得自己很笨。五年了,她只会讨好。她以前讨好陈屿的方式是迁就,是沉默,是不添麻烦。但褚言不需要她迁就,也不需要她沉默。他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他只是在那里。

      她掏出手机,翻到褚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喜欢什么?”

      他回得很快:“怎么又问?”

      “我想送你生日礼物。”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不回了。手机震了。

      “你做的饭。”

      她看着那四个字。雨落在伞面上,啪啪的。她站在商场门口,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一口气,回:“好。”

      四月十七号是周三。她提前下了班,去超市买了菜。她厨艺一般,平时就煮个面,炒个青菜。但那天她认真挑了半天,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豆腐。她想炖个汤,再炒个菜。应该够了。

      她拎着菜回家,洗好切好,炖上汤。汤咕嘟咕嘟地在锅里响,满屋子都是排骨和玉米的香味。她炒了个青菜,做了个麻婆豆腐。豆腐切得不太好看,碎的碎,整的整,但味道还行。她把菜摆好,汤盛好,饭盛好。两双筷子,两个碗。

      然后她给他发消息:“来我家吃饭。”

      过了十分钟,门响了。

      她开门。褚言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接过来一看,是一盒蛋糕,小小的,方形的,上面铺着草莓。

      “你买的?”

      “嗯。楼下那家新开的。”

      她让开门。他换了鞋进来,闻到满屋子的味道,站在客厅里顿了一下。

      “你做的?”

      “嗯。不好吃也得吃。”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她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摆着排骨玉米汤、麻婆豆腐、炒青菜,还有那盒草莓蛋糕。她给他盛了汤,放在他面前。

      “生日快乐。”她说。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然后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她。她心里有点慌。

      “不好喝?”

      “好喝。”

      “那你看着我干嘛?”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喝汤。她看着他喝,自己也开始吃。排骨炖得烂,玉米甜,豆腐咸了点,但还行。他们没怎么说话,就是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汤勺刮锅底的声音,外面雨停了,窗开着一条缝,有泥土的味道飘进来。

      吃完了,她收碗。他站起来帮忙。她洗碗,他擦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胳膊碰胳膊。她洗好一个递给他,他擦干放好。一个接一个。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对。对到她想把它存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想看了就拿出来看。

      碗洗完了,蛋糕切了。一人一块,放在小盘子里。她吃了一口,奶油很轻,不腻,草莓很甜。

      “褚言。”

      “嗯。”

      “你以前过生日都怎么过?”

      “我妈会做一桌菜。我回去吃。”

      “今年不回去了?”

      “我跟她说过了。今年有朋友。”

      她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朋友。他跟他妈说,有朋友。

      “你怎么说的?”

      “就说有朋友。”他吃了一口蛋糕,“她说那挺好。让我带回去给她看看。”

      她手里的叉子戳在蛋糕上,没动。带回去给她看看。她看着褚言,他吃蛋糕的表情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你跟你妈说过我?”

      “说过。”

      “什么时候?”

      “年前。”

      她愣在那里。年前。那会儿她还在跟陈屿没完全断干净。那会儿她还没跟他说过“我要你”。那会儿他就在跟他妈说她了。

      “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就说有一个人。”他放下叉子,看着她,“我说,我在等一个人。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她说,那就等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棕色的,很浅。灯光照进去,暖的。

      “后来我告诉她,等到了。”他说。

      她的眼眶热了。她低头,拿叉子戳了一下蛋糕,戳得很用力,奶油塌了一块。她没哭。她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下次回去,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他。他换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褚言。”

      “嗯。”

      “你那块表呢?”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表,旧的,皮表带磨得发白。她见过,就是他以前戴的那块。

      “坏了。”他说,“上个月停了。”

      “怎么不修?”

      “修表的说修不好了。机芯老化了。”

      她接过来,翻到背面。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很浅,几乎磨没了。她凑近看,看清了——“岁岁平安”。后面还有一个日期,是十几年前的。

      “谁送的?”

      “我妈。我十八岁生日。”

      她把表攥在手里,皮表带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她抬起头。

      “我帮你修。修不好也修。”

      他看着她手里的表,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连同那块表一起握住了。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暖的。

      “好。”他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她关上门,回到客厅。桌上还有没吃完的蛋糕,两把叉子,两个盘子。她把它们收了,洗了。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表。表盘是白的,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七分。不知道是凌晨还是下午。

      她想,她要去找一个修表的地方。找一个能修好它的人。哪怕走遍北京。她攥着表,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新绿的叶子上,落在刚开的花上。春天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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