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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姐的剑伤 白天,林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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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林闲难得没躺。
苏清寒拎着剑上后山,把一柄青锋往青石上一搁:"入墟隙前,试试手。你的引息境,也不能真的一点功夫没有。"
"大师姐,我一个摆烂三年的,你跟我试手?"林闲看看那柄剑,"我怕你的剑掉价。"
"少废话。"苏清寒把剑抽出来,"我不用灵力,纯招式,你拿竹竿接。"
林闲从竹林里挑了一根齐眉高的竹竿,掂了掂,站到场中。苏清寒起手一式"云起",剑光斜掠,不快不慢——她当真压着劲,怕伤着他。林闲竹竿一格,挡开了。
两人一来一回,又过了七八招。苏清寒的剑路正,稳,一招一式都有章法;林闲的竹竿没什么章法,却总能在剑尖到之前,挪到该在的位置。第三招,苏清寒剑走中宫,林闲竹竿斜挑,正磕在剑脊上,竹竿裂了一道口子;第四招,她剑尖下沉,他横竿一架,借力退了半步。苏清寒收剑站定,眉头拧着看他:"你这不是外门弟子的身法。"
"外门弟子也得躲雨。"林闲面不改色,"我三年躲过九场雨,练出来的。"
苏清寒没理他:"再来。"
两人一来一回过了十几招。苏清寒的剑路正,稳,一招一式都有章法。林闲的竹竿没什么章法,却总能在剑尖到之前挪到该在的位置。苏清寒收剑,皱眉看他:"你身法不错。"
"睡觉睡出来的。"林闲说,"梦里老有人追,躲出经验了。"
苏清寒收剑,上下打量他:"你身法这么好,为什么装三年?"
"装得久,是因为值得。"林闲说,"大师姐,你信我,我这三年,不是白躺的。"
苏清寒看了他半晌,说:"明晚墟隙,你要是敢半路撂挑子,我就把你也记上失踪名单。"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林闲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苏清寒没理他的胡话,把剑横过来,指着剑身中段一道裂痕:"这里,一年前留下的。当时在墟隙口子巡夜,撞上一头铁脊兽,被它一爪子扇的。"
"我要是有一柄本命器物就好了。"苏清寒把剑收回鞘里,"器物养熟了,伤也养得回来。可我这剑,养了三年,还在吃灵晶。"她说着,剑身在她手里颤了一下,像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林闲看着那柄剑,想起器修的规矩:本命器物和主人同命同伤,剑上的裂痕,或许也是她自己的裂痕。他没说破。
林闲低头看那道裂痕。裂痕不长,三指宽,斜斜地横在剑身上,边缘有两处毛刺。他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把竹竿放下,凑近了细看。
"大师姐。"他开口,"这裂痕,不是兽爪拍的。"
苏清寒一愣:"什么?"
"凶兽爪痕是斜的,带齿。"林闲指着裂痕边缘那两处毛刺,"你这个,断口平,像被人用硬物从侧面磕的。而且——"他指尖在裂痕边沿蹭了一下,"这里,有灵力烧灼过的痕迹,兽爪拍不出来。"
苏清寒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道裂痕,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她问。
"我摆烂三年,就练了两样:睡觉,和看东西。"林闲说,"这东西是器伤,不是兽伤。"
苏清寒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怎么懂这些?"
"坊市里修剑的郑师傅教过。"林闲说,"我请他修过葫芦——就是那个装谷酒的。他修着修着,就给我讲什么兽伤器伤。我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郑师傅?"苏清寒想了想,"修剑铺那个瘸腿老头?"
"对。"林闲点头,"他眼力好。他说兽爪伤,是斜着刮的,边缘带齿;器伤,是正着磕的,断口平,边缘还有灵力烧灼的余烬。剑上这道,铁定是器伤。"
苏清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年前,我巡夜到墟隙口子。半夜,看见有人在墟隙口外头转,像是往石壁上贴什么东西。我过去问,那人转身就动手,一招把我的剑磕裂了。我当是凶兽,因为那一下太快,我没看清。"
"你没看清?"林闲问。
"他只出一招,我剑裂了就退。"苏清寒说,"等我再回去,人已经没了。上报的时候,我报了凶兽——宗门里,凶兽夜袭的事常有,没人会多想。"
林闲注意到她说漏了一句话,又补了回来。他顺着往下问:"大师姐,你那天半夜,去墟隙口子做什么?"
"查案。"苏清寒说,"那阵子任务堂有一桩悬案,失踪案的线索指向墟隙口子。我半夜去看石壁,想找脚印。"
"你看见那人往石壁上贴东西?"林闲问。
"嗯。"苏清寒的声音低下去,"他背对着我,手贴在石壁上,像是在贴什么。我当时以为是灵祟作怪,喊了一声,他就动了手。"她顿住,又补了一句,"现在想起来,那动作,像是在贴封印。"
贴封印。林闲心里翻了一圈。邰长老在密会里说过"我把入口的灵障又加了一层"——如果一年前苏清寒撞见的那人,就是在给墟隙口子贴封印的人,那宗门长老和墟隙的关系,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林闲看着她,把竹竿放下,没接话。他知道她还有半句没说。
"我想起来了。"苏清寒的声音更低了,"那人动手的时候,袖口翻了一下——一角深青的料子,是宗门长老的袍服。"
林闲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长老。深青袍服。一年前,墟隙口子。
"去年冬天,我见过邰师叔在墟隙口子巡夜。"苏清寒说,"他说是例行巡查。我当时没多想——如今想起来,时间,对得上。"
两人都沉默了。
林闲把剑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裂痕深处,有一点极细的东西嵌在里面,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暗色。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姒泠那晚塞给他的,说"簪子尖细,能挑东西"——把簪尖探进裂痕,一挑,挑出一粒沙。
那粒沙,黑得发亮,比春华的土沙沉,比河沙细,指尖一捻,带着一点阴冷的气息。
苏清寒凑过来看:"春华没有这种沙。"
"嗯。"林闲捻着那粒沙,"黑土域的沙。我听过,黑土那边,沙是黑的,因为浸过古战场的血。"他顿了顿,"一年前那长老在墟隙口子动手,袖口带着黑土的沙——他要么去过黑土,要么,是从黑土来的。"
苏清寒看着那粒沙,眉头拧紧。她想起邰长老一年前在墟隙口子的"例行巡查",想起他袖口那角深青,想起他气运丝上那截白。一个执事长老,为什么身上会有黑土的沙?
"这粒沙的事,先别声张。"苏清寒把沙收进一只小瓶里,贴身放好,"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查到了黑土,明晚的墟隙,咱们就进不去了。"她顿了顿,"林闲,黑土域的线,比你我想的深。你师父要是还在——算了,不说了。"
林闲没再说话。黑土的沙,他不是头一回听说。坊市说书人讲过黑土的故事——古战场,大墓,埋了万年的尸骨,土是黑的,沙也是黑的,浸过血,踩上去是凉的。他当时只当故事听。如今这粒沙,从苏清寒的剑裂痕里挑出来,凉得烫手。
"这粒沙,我留着。"她把剑收回鞘里,"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她没说完,林闲也没问。
傍晚,林闲去姒泠住处拿探路的蛊。
姒泠正蹲在门槛上给银线蛊喂食,见了他,也不起来,晃了晃手里的小瓶:"明晚进墟隙,东西备齐了。蛊两对,一对探路,一对断后。"
"谢了。"林闲说,"对了,你那枚铜钱定金,我加一枚。"
"哟,林师兄大方起来了。"姒泠把两枚铜钱串起来,掂了掂,"说吧,加钱想买什么?"
"想问你一句。"林闲蹲下来,压低声,"你昨晚说,闻见任务堂外头有生人味儿——那生人,后来还来过吗?"
姒泠脸上的笑收了收。她把铜钱串收进怀里,抬头看了林闲一眼:"林师兄,你还真是惦记上了。"她顿了顿,"今儿一早,那味道又来过一回。寅时,天没亮,在任务堂外头绕了一圈,又走了。"
"还是那个灰斗篷?"
"不是。"姒泠摇头,"这回的味道,不一样。没有烧焦的松脂味,是另一种——像旧的铜锈。"她说着,左眼眨了眨,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旧铜锈的味道,我熟。"
"你熟?"林闲问。
姒泠没答。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语气还是笑嘻嘻的,可眼底那点亮没有散:"林师兄,明晚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纹契阁来人了。"
姒泠说完,弯腰从门槛里拖出一只漆盒,打开。盒里是她的蛊——三只小瓶,一只空的。她把空瓶拿起来,又从盒底摸出一枚指环。指环旧铜色,缠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藤,又像字。她把指环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又摘下来,放回盒底。
林闲凑近看了一眼,指环上的纹路,细看之下,一圈一圈绕出来的模样,像一只阖着的眼睛。他心头一动:"这纹路,像眼睛。"
姒泠一顿,抬头看他:"你眼力倒尖。"她把指环举到眼前,"纹契阁的纹,都带眼。阁里说,天下万物,都有契纹,看得见契纹的,才算入阁。"她放下指环,语气轻了些,"我入阁那年,第一课学的就是这个——看眼睛。看得久了,看谁都想盯着人家的眼睛看。"
"纹契阁的信物。"姒泠说,"我走的时候,把这枚指环留下了。如今它自己跟过来了——说明来的人,带的是阁里的令。"她合上漆盒,"这漆盒,我搁你这儿。明晚我要是没回来,你把它交还给来人,他不会为难你。"
"你为什么走?"林闲问。
"阁里要我盯一样东西。"姒泠说,"盯了三年,我盯出问题了——那东西,不是阁里说的那样。"她眨眨眼,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反正,明晚的事,明晚说。林师兄,记得带够钱,我这条命,可不便宜。"
林闲心里一动:"纹契阁?"
"嗯。"姒泠收起小瓶,难得正色,"冲着我来的。也冲着——"她指了指墟隙的方向,"那个地方去的。明晚,咱们怕是得带上尾巴了。"
林闲离开姒泠住处,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山道上,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苏清寒剑上的黑土沙,邰长老去年冬天的"例行巡查",姒泠说的旧铜锈味,纹契阁来人——桩桩件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拧。墟隙里那扇门,还没开,外头已经挤满了人。他把手揣进怀里,碰到那枚衡台令牌,凉凉的。明晚,得多长一双眼睛了。
夜里,他回到后山,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青石:黑沙一粒,铜钱两枚,漆盒一只。他盯着那漆盒看了一会儿,没打开——姒泠的信物,他不碰。他摸出胸口的古玉,玉面温的,今夜却格外安静,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也在等什么。他躺下来,望着夜空。明晚,墟隙。他能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他藏着的底牌,也该见见光了。
后半夜,风停了。
林闲躺在青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那枚衡台令牌,借着月光看——令牌背面那个"衡"字,此刻像活了一样,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紫。他把令牌翻过去,正面衡台纹样下面,多了一点极小的字,白天看不清,月光下才显出来:一个"归"字。和册子页脚、符纸角落一样的笔法。林闲盯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这令牌——灰斗篷掉的那枚——里面也藏着"归"。
三样东西,三个"归"字,同一个人写的。他想了想,把令牌贴着古玉放回怀里。明晚进墟隙,他得问问这令牌,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