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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后山墙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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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墙根那东西,是闷头青先发现的。天刚亮,姒泠的蛊虫绕着墙根打转,尾巴翘得老高,就是不进去。姒泠蹲下去看了一眼,喊了声师兄。林闲走过去,墙根下摆着一双旧靴,靴帮沾着泥,一只靴底朝上,露出磨平的后跟。
他说:"谁的靴子?"
"陆旬的。"
苏清寒站在台阶上,按着剑柄,补了一句:"他进墟隙那天,穿的就是这双。我当值,看着他穿的。"
"你当值那天,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一个人,背着个布包,往墟隙方向走。"苏清寒说,"我喊他,他回头,摆了摆手,说去取药材,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就回来。"
"他再没回来。"苏清寒说,"药材在墟隙口摆着,三包,整整齐齐,封口都没开。人没了。"
林闲蹲在墙根,剥了一颗花生。药材摆好了,人进去了——或者,药材摆好了,人没进去,是被"送"进去的。送人进去的人,把药材摆好,把靴子带走,把案结掉。
靴子出现在宗门后山墙根,天没亮,露水还挂在靴帮上。林闲蹲下来,没急着碰,先看了看靴子底下的泥印。泥是干的,印子整整齐齐,不是被人随手扔的——是摆好的。靴口朝外,像等人来认。
阿珞抱着红娘子凑过来,说:"臭。"
"废话,穿了一年的靴子。"
姒泠的蛊虫在靴子边转了两圈,又转回来,趴在姒泠指尖,尾巴往下一压。姒泠说:"这靴子,昨儿半夜才到这儿。"
林闲拎起靴子看了看鞋底。墟隙口的黑泥,干了之后发灰,捻开还有一股潮腥味。他又看了看靴口。靴口的皮子有一道口子,齐得很,像刀割的。皮子上没有血。
"进墟隙的人,靴底不该这么干净。"温朴端着早饭路过,探了个头,"鞋底只有黑泥,没有别的。"
林闲把靴子翻过来,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一点纸屑。他把纸屑抠出来,捻了捻,是坊市杂货摊的货签纸,青灰色,坊市里只有东头那家杂货铺用这种纸。
靴子在墙根摆了一夜,露水从靴帮湿到靴口。扔靴子的人,是夜里从坊市方向来的,绕到后山,把靴子摆好,又原路走了。摆得整整齐齐,像怕人认不出。
晏姩打着哈欠路过,看了一眼,说:"我梦见有人脱鞋。"她说,"梦里那人把鞋放在门口,光着脚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晏姩说,"梦里他光着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印子。往墟隙方向走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清寒按了按剑柄,说:"陆旬进墟隙那天,穿的确实是这双靴子。他出来没出来,没人看见。这双靴子现在回来了,人没有。"
林闲把靴子放回墙根,说:"靴子回来了,说明有人从墟隙里出来过。出来的人把靴子带回来,摆在宗门后山。"
"陆旬是谁?"阿珞问。
"杂役房跑腿的。"姒泠说,"总帮人带东西,坊市跑腿费一文钱一趟。"
"他进墟隙,是帮人带东西?"
苏清寒按着剑柄,说:"他失踪那天,是去给内门一位师兄取药材。那位师兄说,药材没取回来,人也没回来。"
"药材呢?"
"墟隙口摆着,三包,整整齐齐。"苏清寒说,"人没进墟隙,药材先进去了——这是宗门上下都知道的怪事。"
林闲捻着靴口那道刀口,没说话。药材摆在外面,人进了墟隙——或者是被人带进墟隙的。
"他欠我一两银子。"苏清寒又补了一句,"我记着账。人可以不回来,账不能烂。"
"为什么摆这儿?"阿珞问。
"摆在这儿,是让宗门看见。"林闲说,"让宗门确认——陆旬的靴子在这儿,陆旬进了墟隙,没出来。"
他把纸屑收进袖口。靴底的黑泥,墟隙口的黑泥;靴口的刀口,齐得像割绳子的刀口。扔靴子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进过墟隙,又想让所有人知道陆旬死在了墟隙里。
晌午,林闲拎着靴子去了坊市东头。杂货铺的货签纸,青灰色,一沓叠在柜台上。他蹲在皮匠摊边,把靴子递给老皮匠看。老皮匠翻了翻,说这靴子补过三回,鞋底是上个月新换的,换底的人手艺糙,针脚走得急。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杂役房。小齐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手里的桶晃了一下,水洒了半桶。林闲没提靴子的事,只问了一句:"小齐,你昨儿夜里,睡得怎么样?"
"好着呢。"小齐头也不抬,闷头提水,"一觉到天亮。"
林闲点点头,走了。一觉到天亮的人,不会在后半夜翻墙出去收靴子。他记下小齐的鞋——矮个儿,肩膀窄,走路带风。小齐走路,确实带风。
"上个月换的底?"
"错不了。"老皮匠说,"这针脚,我认得。是城西吴瘸子补的,他针脚就这样,歪。"
林闲道了谢,拎着靴子往回走。靴底是上个月新换的——陆旬进墟隙前换过底。换底,是为了走远路。一个要进墟隙的人,把鞋底换新,走的却不是墟隙里的路。鞋底只有黑泥,没有沙砾,没有碎石——墟隙里遍地碎石,走一里地鞋底就该有划痕。
"吴瘸子?"林闲问。
"城西补鞋的吴瘸子,手艺糙,但快。"老皮匠压低声音,"上个月他还念叨,说有人订了双新底,催得急,三天就赶出来了。"
林闲蹲在摊边,又问了几句。老皮匠说,订底的人没露脸,是个矮个儿,用布包着脸,丢下钱就走了。新底是给一双旧靴配的——配的正是林闲手里这双的鞋样。
"这靴子,没进过墟隙。"林闲蹲回墙根,把靴子摆在原处,"靴底是新的,纹路里连一粒墟隙碎石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可这靴子,确实是陆旬的。"
"那陆旬到底进没进墟隙?"阿珞问。
林闲没有答。他摸着靴口的刀口。齐的,刀割的。有人把靴子从陆旬脚上脱下来,割断了鞋带,带出墟隙,摆在宗门后山。摆靴子的人,要让宗门结案——陆旬死了,死在墟隙里。
夜里,他翻开线头账,添了一行:二十一,陆旬的靴子。鞋底新换,无墟隙碎石;靴口齐刀口;墙根泥印子朝坊市方向。摆靴子的人,想让宗门结案。陆旬是死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账本上,二十一后面,他顿了顿,又添了几个字:摆靴子的人,认识陆旬。收靴子的人,认识摆靴子的人。
他搁下笔,吹了灯。黑夜里,他躺在榻上,想着那双靴子。靴子洗过,灰味儿很淡。洗靴子的人,把陆旬的味儿洗掉了,也把自己洗进去了——洗靴子的人,一定碰过陆旬。
他翻了个身,又想:陆旬欠大师姐八枚灵石,柳姓弟子走之前还了一袋铜纹币。账,都是账。师父说,看人先看账。这一桩桩,都是账。
他合上账本,吹了灯。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墙根那双靴子上。靴子还在那儿,没人来认。
靴子被收走后的第三天,阿珞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根新草。她蹲下去看,草根底下压着一枚铜纹币,被土埋了半截。她刨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师兄,有人往这儿埋钱。"
林闲蹲过去,看了看那枚铜纹币。币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旧划痕——是杂役房发月钱时的记号。杂役房的账房,每个月发钱,都会在铜纹币边缘划一道,防人掺假。
埋钱的,是杂役房的人。埋钱的位置,是靴子摆过的位置。摆靴子的人,埋了一枚钱——是给陆旬的?还是给捡靴子的人?林闲把铜纹币捡起来,揣进怀里。
傍晚,苏清寒来找他。她站在墙根,说:"陆旬的案子,结了。"
"账房按失踪处置。"
"靴子找到了,人没找到。"苏清寒说,"宗门说,他死在墟隙里了。"
林闲剥着花生,没说话。宗门说,他死在墟隙里了——靴子找到了,尸体没有。一桩没有尸体的失踪案,靠一双靴子结案。这案,结得太顺了。
"你信吗?"他问。
苏清寒没有答。她按着剑柄,站了一会儿,说:"我不信。"她说,"靴子是让人摆的,案是让人结的。有人想让陆旬死。"
两个人站在墙根,看着天边的云。林闲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说:"陆旬没死。"
"你怎么知道?"
"靴子是让人摆的。"林闲说,"摆靴子的人,不想让靴子沾上命。如果陆旬死了,摆靴子的人会摆靴子加血衣——摆一双靴子,是不想让人看见尸体。"
苏清寒看着他,没说话。她站了很久,最后说:"你比我想的,看得深。"
林闲蹲回墙根,说:"深不深的,先把案子结了。"
"师兄,这钱要交公吗?"阿珞问。
"不交。"林闲说,"这钱,是有人给我带话的。"
第二天,宗门里传开了:陆旬的靴子找到了,人还是没影。账房按失踪处置,把陆旬的月钱结到上个月。杂役房的老张头听说靴子回来了,蹲在井边,抽了一袋旱烟,说:"靴子回来了,人没回来。这是让人给咱看的。"
林闲把靴子的来龙去脉,又理了一遍。靴子半夜被摆到墙根,天亮了被捡到,午后被认出来,夜里被收走。摆靴子的人想让宗门结案,收靴子的人怕靴子露馅——摆和收,是两拨人,还是一个人演的戏?
他蹲在墙根,想着小齐那两条腿。矮个儿,肩膀窄,走路带风。小齐走路带风,可小齐在杂役房三年,从来没出过宗门。一个没出过宗门的人,不会知道坊市东头的货签纸长什么样——除非有人教他。
消息传开的时候,林闲正蹲在后山剥花生。苏清寒来找他,站在墙根,说:"执法堂来人了。"
"结案?"
"结案。"苏清寒说,"靴子找到了,人按失踪处置,月钱结到上个月。"
林闲把花生壳扔进筐里,说:"结案结得真快。"
"快还不好?"
"案结得太快,说明有人急着结。"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按着剑柄,站了一会儿,说:"陆旬的靴子,是你捡到的。"
"我捡的。"
"靴子是让人摆在墙根的。"苏清寒说,"摆靴子的人,想让宗门结案。你捡了靴子,就帮他结了案。"
林闲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蹲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花生,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捡?"
"不捡,他就再摆一回。"林闲说,"他摆到有人捡为止。"
苏清寒没有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下次有人摆靴子,你喊我。"
"喊你干什么?"
"我看看摆靴子的人长什么样。"
"给谁看?"
"给宗门看。"老张头说,"让宗门别找了,陆旬死在墟隙里了,案子结了,账清了。"
林闲蹲在墙根,听着,没说话。老张头说完,磕了磕烟灰,又补了一句:"可靴子是让人摆在墙根的——摆靴子的人,想让案子结。"
后半夜,林闲没睡实。他听见墙根有动静,猫着腰起来,从窗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矮个儿蹲在墙根,把那双靴子提起来,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走得快,两条腿倒得飞快。
林闲认不得脸,但认得那身形——矮,肩膀窄,走路带风。像杂役房的小齐。他没拦,看着那人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靴子被人收走了。收靴子的人,怕靴子留太久,露馅。
他蹲回墙根,摸着下巴,想:靴子是我捡的,露馅的是我。收靴子的人,是怕我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