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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二天,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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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闲又去了东街。小伙子坐在门口,眼下乌青,一夜没睡。
他看见林闲,站起来:"小哥,柜子…
…柜子又挪了。"
林闲说:"挪到哪儿了?"
"挪到门口了。"
他说:"我昨夜在邻居家睡,天没亮,邻居家小孩喊我:你家柜子,自己走到门口了。"
"你家门,锁着?"
"锁着。"
他说:"门锁着,柜子自己走到门口——谁开的门?"
林闲没有接话。他走进院子。柜子,果然立在门口。柜门,开着。柜子里的衣裳,散了一地。像是有人,翻过。林闲蹲下来,看那柜子。柜子是新打的,桐油味还在。但柜角,有一道黑。他伸手,沾了一点。黑,不干。像是新沾的墨。他闻了闻。衡台的墨。
他站起来,说:"这柜子,劈了。"
"劈了?
这是新打的!"
林闲说:"劈了,烧了。"
他说:"你要不劈,这柜子,还得走。"
小伙子看看柜子,看看林闲。
他说:"劈。"
他抄起斧子,几下,把柜子劈了。劈开的木板,散了一地。林闲蹲下来,翻那堆木板。翻到柜底那块板,他停住了。板子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木偶。巴掌大,木头刻的,没有脸。木偶身上,缠着一圈线。灰白色的线。林闲把木偶,拿起来。木偶背面,刻着一行字。是生辰。
小伙子凑过来,一看,脸白了:"这、这是我的生辰!"
"谁把你的生辰,给出去的?"
"没、没人知道啊。"
他说:"生辰八字,就我娘知道。"
"你媳妇呢?"
"她、她也不知道。"
林闲看着那只木偶。木偶身上,缠着线。线,断了一截。
他问:"你娘,前阵子,是不是去过坊市?"
小伙子想了想:"去过。"
他说:"她给我媳妇,买过一对手镯。"
"卖手镯的,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他说:"摆摊的,都差不多。"
林闲没有接话。他把木偶,收进怀里。
他说:"木偶,我收着。"
"你把这堆板子,烧了。"
"烧干净。"
"烧了,就没事了?"
"不知道。"
他说:"但木偶没了,线就断了一头。"
小伙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哥,你说实话,我是不是——摊上事了?"
"你摊上事了。"
他说:"但你摊上的事,还没到头。"
"那怎么办?"
"等。"
他说:"等那头的人,来找你。"
"他来找我干什么?"
"来收线。"
他说:"线收完了,你就没事了。"
小伙子不明白。林闲没有解释。他出了门,蹲在街口,剥了一颗花生。他嚼着花生,想:木偶缠线,线断一截。有人拿了小伙子的生辰,做了木偶。木偶缠线,线连着人。线断一截,人倒霉一截。
线断完了,人——他想起姒泠说的:"灰厚到看不见脸,人就没了。"
他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回宗门,蹲在墙根。他想着那只木偶。他想:做木偶的人,是坊市的人。卖糖人的,剪线。做木偶的,缠线。收线的,是灰衣人。一条线,分了三头。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偶。木偶,是木头刻的。没有脸。他想着:没有脸的木偶,刻的,是谁?傍晚,苏清寒来找他。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她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对。"
"没有。"
"有。"
她说:"你从前蹲墙根,是晒太阳。"
"你现在蹲墙根,是盯人。"
"盯人?"
"你盯人的样子,像在算账。"
"我本来,就算账。"
"你算的不是钱账。"
她说:"是命账。"
林闲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他说:"命账?"
"对。"
她说:"算钱账的人,拨算盘。"
"算命账的人,看人。"
"你这两天,看人的样子,不像拨算盘。"
"那像什么?"
"像在数人头。"
林闲没有接话。他蹲在墙根,蹲了一会儿。
他说:"你算过命账?"
"我没算过。"
她说:"我师父,算过。"
"你师父,算命账?"
"对。"
她说:"我师父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专门算别人的命账。"
"谁欠了,谁还了,谁该收,谁该放,都在他账上。"
"算命账的人,看得见什么?"
"不知道。"
她说:"我师父没说。"
"他只说,算命账的人,老了,都没好下场。"
"为什么?"
"因为账,算得越清,欠得越多。"
林闲蹲在墙根,没有动。账,算得越清,欠得越多。他想着自己那本线头账。他想着空衍道的代价。
他说:"你师父,现在还算吗?"
"不算了。"
她说:"他走了。"
"走了?"
"三年前。"
她说:"他说,账算完了,该走了。"
"他算的账,算完了?"
"他说算完了。"
她说:"但我知道,他没算完。"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半截剑尖。"
她说:"剑没续完,账就没算完。"
林闲没有接话。剑没续完,账就没算完。徐赶,三年前走,带走了半截剑尖。
他说"账算完了,该走了"。
可他剑没续完。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
苏清寒看着他,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的样子,像在查案。"
"我没查案。"
"你查不查,我不管。"
她说:"但你小心,别把自己,算进命账里去。"
她说完,走了。林闲蹲在墙根,蹲了很久。别把自己,算进命账里去。他站起来,回屋。他把木偶,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灯下。木偶没有脸。身上缠着灰白的断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木偶,放进了线头账的布袋里。布袋里,钥匙,纸,头发。如今,多了一只木偶。他吹灭灯。黑暗里,他摸着那只布袋。钥匙,纸,头发,木偶。他看着屋顶,想:这些,都是一条线上的。线,连着坊市。连着宗门。连着客栈。
连着衡台。连着——他。他闭上眼。他想着苏清寒的话。别把自己,算进命账里去。他想着想着,睡着了。夜里,林闲把木偶,挂到了屋梁上。木偶倒挂着,断线的一头,垂下来。他躺下,没有睡。他看着那只木偶。木偶,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他撑了一会儿,撑不住了。他合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屋里,还是黑的。他先看了一眼屋梁。木偶,还在。但木偶身上的线,短了一截。
又短了一截。他坐起来,没有点灯。他摸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月光下,没有影子。但他听见,墙根底下,有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他停住,没有追。他退回屋里,把门合上。他蹲在门后,想:有人来过。那人,动了木偶。木偶上的线,短了一截。线短了,是那人收走了。他想着:那人,摸进我的屋,收走一截线。他不知道,那人是拿走了线,还是——把线,接到了我身上。第二天,小伙子来宗门找他。
他站在柴房门口,精神好了不少。
他说:"小哥,我昨儿,睡了个好觉。"
"柜子呢?"
"烧了。"
他说:"烧得干干净净。"
"那就好。"
小伙子搓着手,又说:"小哥,还有件事。"
"说。"
"昨儿夜里,有人敲我家门,问我生辰八字。"
"你说了?"
"说了。"
他说:"那人说,是给我算命的。"
"算命,不要钱,就问个生辰。"
"那人长什么样?"
小伙子想了想:"戴斗笠。"
他说:"看不清脸。"
林闲没有接话。戴斗笠。又是斗笠。
他说:"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今年的命,有点硬,得做个什么,压一压。"
他说:"他说过两天,还来找我。"
"他再找你,你别开门。"
"为什么?"
"算命,不是这么算的。"
他说:"正经算命,先看人,再看命。"
"他连你的脸都不看,算什么命。"
小伙子点头:"有道理。"
他说:"那他再来,我让他走。"
"他要是不走,你就喊。"
他说:"喊救命,比喊算命,管用。"
小伙子走了。林闲蹲在墙根,剥了一颗花生。他嚼着花生,想:木偶,被人动了。生辰,被人问走了。做木偶的,剪线的,收线的,问生辰的。人,越来越多了。他嚼完花生,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下午,他去了坊市。他去找做木偶的人。他找了一整天。黄昏,他在木匠铺门口,停住了。木匠铺的老板,是个瘦老头,正在门口,刻木偶。他刻的,是无脸的木偶。林闲蹲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瘦老头刻完一只,吹了吹木屑,放进身边的篓子里。
篓子里,已经有七八只。都是无脸的。都是巴掌大。都是新刻的。
林闲站起来,走过去:"师傅,你这木偶,卖吗?"
瘦老头抬头,看他:"卖。"
"多少钱?"
"三十个铜纹币。"
"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
他说:"我这木偶,开过光。"
"开什么光?"
"保平安。"
他说:"买回去,挂在屋里,避邪。"
"那它避邪,还是招邪?"
瘦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小哥,你这话,说的不中听。"
"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这木偶,刻了脸吗?"
"没刻。"
他说:"脸,是买家自己画的。"
"买家画什么脸,它就成什么?"
"对。"
他说:"买回去,画上你仇人的脸,挂在门口,天天扎——"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林闲。
他说:"小哥,你打听这么多,是要买,还是要砸场子?"
"买。"
他数出三十个铜纹币,递给瘦老头。他挑了一只木偶,走了。他走出巷子,把木偶,举起来,看了看。无脸的木偶,在暮色里,像个小人。他想着:瘦老头说,画上仇人的脸,挂在门口,天天扎。他想着那只缠线的木偶。他想着:扎木偶,扎的是人。缠线,缠的是命。他把新木偶,也收进怀里。他往回走。他走着走着,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匠铺。瘦老头,还坐在门口,刻木偶。他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夜里,林闲把那两只木偶,摆在一起。一只,缠着线。一只,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只干净的,在它背后,刻了一行字。刻的是:林闲,生辰不详。他把木偶,放回布袋里。布袋里,钥匙,纸,头发,木偶。如今,多了一只,刻着他名字的木偶。他拍了拍布袋。他想着:我给自己,也刻了一只。要是有人想拿我的命,让他,先找这只木偶。他吹灭灯,睡了。窗台上,闷头青,趴着,望风。
第二天,晏姩来找他。
她蹲在墙根,说:"我又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在坊市,跟一个瘦老头,买木偶。"
林闲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连这个,都梦得到?"
"梦修,做梦,不挑日子。"
她说:"我梦见,你买了一只木偶,揣进怀里。"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
她说:"那只木偶,冲你,笑了一下。"
"木偶没有脸。"
"梦里的木偶,有脸。"
"什么脸?"
晏姩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的脸。"
林闲没有接话。他蹲在墙根,剥了一颗花生。他嚼着花生,嚼了很久。木偶,有他的脸。他想起布袋里,那只刻着"林闲,生辰不详"的木偶。他想着:我给自己,刻了一只木偶。梦里,木偶,长着我的脸。
他问:"那只木偶,笑完之后呢?"
"它冲你笑完,又变回没有脸了。"
她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梦见别的了吗?"
"没有了。"
她说:"就这些。"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只木偶,别挂在屋里。"
"为什么?"
"梦里的东西,都有来处。"
她说:"木偶长你的脸,不是好事。"
她说完,走了。林闲蹲在墙根,蹲了很久。木偶,长你的脸,不是好事。他站起来,回屋。他把布袋里的木偶,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脸。干干净净。他把它,又放回去。他吹灭灯。他躺下,闭着眼。他想着那只木偶。想着晏姩的梦。他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只木偶。无脸的。木偶,站在他床前。看着他。他醒了。屋里,没有木偶。他摸了摸布袋。木偶,还在。他躺回去,没有再睡。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