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迷蝎儿

2、第 2 章 （二）

　　（二）

　　时间总会慢慢冲淡一切，这包括了爱，也包括了恨。
　　拿开那双从背后蒙上我眼睛的手，前年那个曾把恨说得决绝的小可怜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天哥哥！” 毕竟是小孩子，就算有恨也忘得快。
　　听，那绵绵糯糯的嗓音犹如天籁，多悦耳！
　　七月的阳光明晃晃的，从机场外透进来，映在俊秀白皙纯净的小脸上，仿若天使。
　　“我帮你拿包。”此刻的他，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好笑地看着那道被压弯的纤腰和那副跟沉重的行李卯上了的表情，笑声逸唇而出。
　　于是，幸灾乐祸的结果，就是脚上的一阵痛麻和俊秀貌似无辜的笑容。
　　老威廉的嘴角可疑地抽搐着，但还是无惧于俊秀威胁的目光，一把捞起砸在我脚背上的行李，恭恭敬敬地领我们上车。
　　呵，俊秀还是那个俊秀，老头也还是那个可爱的老头。
　　在车上，俊秀告诉我，他现在厨艺了得。
　　我说，那你要做顿大餐给我吃。
　　在最后一道“菜”（原谅我并不十分肯定）也上桌后，我的眼耳口鼻集体后悔我刚说过的话，而我的心肝脾肺肾也集体华丽丽地抽搐了。
　　秉退了所有佣人，金二少坐到我身边，笑着用邀功的眼神看着我，晶亮的眸，一闪一闪的，像子夜里最亮的星。
　　“秀啊，这些，是什么？” 我睁大本来不太大的眼，努力地用我上解剖学时那专业而敏锐的目光研究着那一盘盘颜色很诡异，味道很奇特，外表很抽象的物体。
　　“菜。”简单，扼要。
　　“这，是菜么？”我不是在怀疑我的耳朵，而是在怀疑我的眼睛和我已有的世界观，人生馆，价值观。
　　“是的！这就是你的晚餐。满意吧？”
　　“……” 额角一滴汗。相信我，这绝不是因为天气太热。
　　“这是糖醋排骨，好吃吗？”
　　“……” 额角两滴汗。在此之前，我从没发现我的汗腺原来如此发达。
　　“再吃块酱牛肉，这些你要通通吃光光哦。呃？你很热吗？”
　　“……” 相反，我从头顶冷到了脚底，冷到出现了幻觉。
　　看！举着筷子的俊秀怎么变成了举着勾魂叉，头顶有两只红通通犄角的，呃，魔鬼？
　　“我的手艺不错吧？每次吃我煮的菜，那仨老外（老威廉和他那两个在金家当厨师的外甥）总是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呵呵，和现在的你一样。”
　　“……”真的是“感动”么？我无语了。
　　在我无限的悔意和俊秀无限的得意中，恐怖的晚饭时光终于熬到了头。
　　并排坐在阳台的梨花木长椅上，俊秀问我将来想做什么职业。
　　“医生。”为救人而救人，无关钱与权。
　　“我想当顶级厨师。” 某人还在为自己的厨艺沾沾自喜着。
　　“我觉得，你更适合当杀手。”
　　“因为我的冷酷和敏捷？”
　　不，是因为你有一手出神入化，人神共愤的制毒本领！用厨艺杀人于无形，赞！
　　想到刚才的晚餐，我的胃再次严重地抗议。
　　“为什么不想从商？继承家业不是很好吗？”
　　据我所知，金叔叔的公司近年来发展得很好，规模也越来越庞大了。
　　“我爸的家业最后不一定由我继承。”
　　转过头，俊秀的目光开始变了，深邃的表情下看不出是喜是悲。
　　“他们还在寻找那个人，他回来的话，一切都会改变的。”
　　“那个人？”
　　俊秀，你是这么称呼你那失踪的哥哥的？难道，他连句“哥哥”都不值得你叫吗？
　　“秀，他是你亲哥哥啊，你难道不希望他回来吗？”
　　扳过他的脸，小小的别扭是很惹人疼，可太过固执就有问题了。
　　“他们，已经五十八天零七个小时没回来了。”
　　俊秀答非所问，空洞的目光透过我，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透过他的眼，我看到金家夫妇匆忙离去的背影。
　　“亲哥哥？我也不知道我希不希望他回来。”
　　低下头，俊秀把玩着颈间那块刻着他名字和生日的玉片。
　　“你爸妈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一家团聚吗？体谅体谅他们吧。”
　　“那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团聚了吗？没有！我们家现在连三口之家都凑不齐！还团聚呢？哈！”
　　晚风吹散了少年的话语，天边的晚霞无力地染在他的身上，晕开了一片凄凄寂寥。
　　俊秀啊，多少年了，你还在埋怨吗？
　　其实，你父母给你的爱，不会比他们给你哥哥的少，难道，你都看不见吗？
　　还是，你不愿看见？
　　起风了，凉凉的，少年却夏风中瑟瑟发抖。
　　紧紧拥着他，任由他在我怀中低泣。
　　这次，我没有再许诺他什么，因为，我终于知道，现在的我还远没有那个能力。
　　秀啊，乖乖在这里等着，等哥完成学业，哥只有成了真正的医生才有资格在你身边陪着你，守护你，才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若即若离，让你一个人孤独难过。
　　“等着我……”在怀里睡着的人儿额上印下一吻，也印下了即将到来的五年的离别。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金家，我和俊秀像对连体怪婴，我到哪儿他就跟哪儿，寸步不离。
　　上树抓鸟，下池捞鱼，捉弄佣人，搞怪抽风，我们这对主谋和帮凶合力将整个金家搞得鸡犬不宁。
　　那段日子，俊秀每天都在笑，肆意地挥霍着久违的童真。
　　后来的后来，在我的记忆中，俊秀没有去机场送行。
　　我知道，他恨。
　　一个人的恨意会将时间诡异地拉长，变慢，尤其，当那个人是你所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