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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这张脸,看着心情就好 江南,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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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惊蛰,春雨绵绵。
姜忘猗今日上山陪外祖母在白虎庙上香,刚要入殿,便听到阵阵凌厉破空声穿过竹林,真气激荡非同寻常,当下便寻了由头脱身钻进竹林跟了过去,只见两道残影在竹海深处如鬼魅般交错缠斗,漫天雨丝飞溅。
姜忘猗贴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翠竹后,屏息静气,眼睛眯起。那玄衣束发拿剑之人轮廓深邃,面容冷峻,出剑虽准,但总在致命一寸滞涩不前,想来是毒发导致经脉逆行、内力溃散。果然,下一瞬他便喷出一口鲜血,身形颤抖。
另一人黑衣蒙面,见状桀桀冷笑,指尖青紫,五指成爪正要直取对面咽喉,左腕衣襟处一道蛇形纹样若隐若现。
南疆太阴!
姜忘猗蹙眉,如燕般跃起,手中飞针射出,从后穿透黑衣人咽喉,针尖淬毒,一击毙命,而后足尖点地,避开地上血迹,扶住玄衣男子。
他长睫颤动,唇角血色混着雨珠,妖冶又破碎,一头栽倒在姜忘猗怀里。她无语望天,反思自己怎么就出手主动遭惹了这番麻烦。鼻尖忽地传来一缕冷冽的异香,混杂着雨雾和血腥,稍不注意便又消散。
寒骨散!南疆异毒,近乎绝迹,阴诡无比,不会立刻毙命,而是如千万根冰针钻进经脉,内力越催动,寒气越是逆行,直至筋脉冻僵、气血枯竭而亡。
她俯身低头轻嗅,鼻尖离他染血的唇瓣不过一寸,全神贯注。
“属下…打扰了……”
姜忘猗猛地一僵,抬头看到暗卫阿沅不知何时来到,一副非礼勿视的进退两难模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对陌生男子一手托后颈、一手环抱腰背的样子有多么不妥,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耳根微热,淡定道:“别胡思乱想,他身中奇毒,我刚刚只是在辨认。”
阿沅躬身,语气虽恭谨,听着却还是有些微妙:“是,属下明白。”抬眼却看到自家主子手指抚过那俊朗男子带血的唇角,又在其胸前、腰腹来回摸索。阿沅不敢再多看一眼,呼吸都放轻了,又忽地想起什么,喉咙微紧,道:“主子,崔老太君已回府。”
姜忘猗了然,应了一声,指尖从男子腰侧勾出一块玉佩,玉质莹润,倒是够当医药费了。不过其上镂刻的不知名花纹,竟与师父随身的那块有七八分相似。
天底下纹样相仿的玉佩或许不少,可方才追杀他的是南疆太阴,他身中的寒骨散更是至纯,他究竟是何人?
她思索片刻,先将玉佩塞回,直起身:“阿沅,把人带回别院。走小路,别让人看见。对外只说我身子不适,在别院静养,任何人不得来扰。”
阿沅一怔,看着她已经开始往黑衣人尸体那边走去,略有犹疑,却也没敢多问,小心托起男子,瞬息没入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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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桃院药庐,姜忘猗正在记录萧衍第四次解毒的脉象和体征,身后架子摆满大小陶瓷药罐和各类医籍卷宗,大多是她这些年的试药记录。
三日了,萧衍昏迷未醒,却已经毒发了四次,且毫无征兆,上一瞬还在平稳安睡,下一秒寒气便翻涌而上。
姜忘猗翻遍医书,可寻常草本汤药作用寥寥,数次施针也只能暂时困住四处奔涌的寒毒,堪堪护住心脉。已经四年没有这样束手无策过,她放下笔墨,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桃林,脑海反复掠过这些年来的试药记录。
突然,内室传来一阵急促压抑的闷哼。姜忘猗掠入卧房,只见榻上男子浑身抽搐,牙关咬紧,肌肤青灰,呼吸渐弱。寒骨散彻底冲破银针封锁,他殒命在即。
姜忘猗定下心神,吩咐阿沅取来炉上煮好的温阳通脉汤,而后用银针刺入他几处要穴,再辅以内力催动,一番功夫下来却也只能暂缓他殒命的速度。阿沅端着药碗进来,此情此景他也不曾见闻,忍不住道:“主子,这人还能活?”
“有我在,有何不能,出去守好别院。”
阿沅应声退下。姜忘猗犹豫片刻,可现在别无选择,取了短针在自己腕内侧一扎。血珠渗出,滴落进药碗,药汤色泽愈发醇厚暗沉。
她随手擦了擦手腕,便要撬开萧衍牙关喂药。但没料到毒发凶险,经脉冻僵,他牙关咬紧,下颌僵硬,药汁完全灌不进去。
姜忘猗完全没想到,只是试试寒骨散,她都出血了!还要怎么样?
药汤温度渐失,她握紧了拳头,医者仁心医者仁心,还是忍不住暗骂一声,抿了口药汁,一手抬起萧衍的后颈,一手按住他绷紧的下颌,俯身覆上他紧闭的唇瓣。
瞬间,寒意蔓延,夹杂苦涩与腥甜。姜忘猗眉毛蹙得更紧,舌尖抵入药汁。萧衍猛地一颤,喉间溢出闷响,像是被烫到。
一遍,两遍……最后一滴药汁入喉,萧衍呼吸变得平和,唇角水光潋滟,竟有几分近乎妖异的秾丽。
姜猗不再看他,直起身,刹那间感觉四肢冰凉、浑身乏力,差点摔倒在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她撑坐在案前,本想先缓缓,没多久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头一歪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夜深时,萧衍费力撑开了眼睛,经脉钝痛不已,但好在神志不再困顿。他先是环顾四周,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伏案而眠的女子身上。月光洒落,她睡得很沉,碎发垂落,肌肤瓷白,毫无防备,近乎天真。
是她救了他?
脑海中忽然涌入半昏半醒间,无边寒意中那抹温润,萧衍蓦然感觉心头烧起一团火。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距离她不过半寸,便觉喉间泛起腥甜,只能收手。他强行咽了下去,胸口痛得厉害,垂眸看到被面上自己灰白嶙峋的手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又忍不住看向她,意识渐渐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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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时,姜忘猗揉了揉额角,起身时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她搓了搓冰凉的手,三指搭上萧衍的手腕,凝神感受,寒气总算消了一些,也压住了大部分。
她正要离开,却感觉手腕一紧,低头一看,萧衍不知何时醒了,一双有些泛红的丹凤眼定定望着她。
要命!姜忘猗不知为何没挣开,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衍嗓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姜忘猗用力收回手,往案边走,喝了口隔夜的冷茶:“你身中奇毒,命是暂时保住了,可还会复发,个中滋味,你自己清楚。”
萧衍的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感觉手掌冰得吓人:“你的手,很凉,你也中毒了?”
姜忘猗一顿,转过身,却看他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衬着眼眸愈发深黑。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倒春寒罢了,倒是你,还未完全解毒,这期间内力就不要用了。”
萧衍微微颔首:“在下萧行之,路遇仇家暗算,幸得姑娘相救,萧某日后必有重谢。”
姜忘猗心弦微动,冲他嫣然一笑:“解毒所用药材确实价值不菲,那日你身上掉落一块玉佩,成色不错,不如就当做诊金如何?”
萧衍一时之间有点头晕目眩,窗外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他伸手在腰腹处一摸,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掌心,看着很是诚恳地道:“你说的可是这块,这是亡母生前所留传家宝,说是给儿媳妇的。”接着又不经意地看了姜忘猗一眼,将玉佩递给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尽管取走便是,想必母亲也会同意。”
姜忘猗语塞,摆了摆手:“既是遗物,你自留着便是,那日我观你剑气凛然,区区诊金想必不在话下。”没等萧衍作答,便又话锋一转:“但为何会遭惹上南疆太阴,被追杀至此?”话罢便盯向萧衍,不错过他脸上一点变化。
萧衍先是一愣,后低笑了一声,淡定道:“姑娘谬赞,我不过江湖浮萍,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至于南疆太阴,我略有耳闻,却不知其为何追杀。”
姜忘猗一听就知道这个人在装傻,却也不想就这般算了,便直言道:“你可知你所中之毒是何物?”
萧衍闻言沉思片刻,不确定地问道:“全身冰冷,经脉冻结,内力越用,毒发越重,可是寒骨散?”
姜忘猗点头:“正是,你既知道寒骨散,应该知道其中厉害,寻常江湖恩怨一般不会下此奇毒,且下毒之后还不放心,追杀至此,你究竟做了什么?”说着,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萧衍仿佛被呛到,猛咳几声,几乎要晕过去,侧过脸向床内,语气幽微,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母亲早年客死江南,我只是来祭奠她,这又有何不可?”
姜忘猗一时之间竟有些不忍,想到自己年少离家,思念之情她感同身受,却又灵光乍现:“你母亲,是南疆太阴所害?”
萧衍毫无动静,姜忘猗觉得不对劲,凑过去,只看到他闭上的双眼,嘴唇微抿,又探上他的脉,寒毒并未扩散,装晕?还是她逼问太紧?昏迷三天刚刚醒来又睡去也正常吧?唉他又不像她……
姜忘猗暗自摇头,走了出去,在廊下静站片刻,远处山脊雾气缭绕,这个人也是迷雾重重。
阿沅冒出来,低声道:“主子,查过了,那尸身上除了蛇纹,没有别的标记。南疆太阴的人行事干净,这具算是例外了。”
姜忘猗并不意外,问道:“萧行之,你可听说过这号人物?”
阿沅想了想,摇头:“江湖有名有姓的萧氏人家不多,没听过这号人物。”
姜忘猗也没有想出所以然。萧姓,最大名鼎鼎的便是镇北王府,可他们以祖传枪法闻名,未听闻有擅长用剑之人。而纵观江湖,姓萧的不乏世家、行武、商户,无疑是大海捞针。
“这人非池中之物,萧行之……也不一定是他的真名,先再查查吧。”姜忘猗背过手,转身打算朝药庐走过去,刚刚她已经想好了最新的药方,总不能一遇到奇毒就只能放血吧。
身后阿沅问道:“那主子还留着他?”
姜忘猗闻言回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留啊,怎么不留,寒骨散多难得,更何况——他这张脸,看着心情就好,你说是不是?”
阿沅无言,只觉自己方才问得那句实在多余,叹了口气,将院门掩好,纵身隐入桃林深处。
内室中,萧衍睁开眼睛,他习武多年,功底深厚,外面言语并未刻意放低音量,即使不用内力,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最后那句。
京中之人皆道他孤冷而不敢近身,这还是第一次……他不禁想起她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她很在意寒骨散和南疆太阴,言语间皆是试探,但他竟感觉心情不坏。
天光大亮,房间中的摆设一清二楚,算不得奢靡,但所用之物皆是上品,连窗棂上嵌的竹帘都是细如发的竹丝编成,窗外桃林层层叠叠,堪比仙境。她又是何人,他从未听闻江南有女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