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而晴》楚宁芝芝

1、第 1 章 终于给自己

　　推开家门，玄关感应灯幽幽亮起，周遭瞬间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刚刚结束和尚之桃、Lumi 的聚餐，屋里还残留着她出门前喷的淡香水味，冷清得有些扎人。孙雨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大衣随手甩在玄关柜上，整个人脱了力般重重陷进客厅墨绿色的沙发里。

　　酒意在血管里慢吞吞地泛着微热，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意。

　　饭桌上的欢笑声犹在耳畔。如今尚之桃和 Lumi 都已有了幸福的归宿，身边也多了眉眼稚嫩的骨肉延续，那是尘埃落定的圆满与踏实。她是打心底里替她们高兴，可退到阴影里的那一刻，心底深处那抹深埋多年的艳羡，还是像野草般悄悄钻了出来。
　　在十七八岁青涩莽撞的年纪，她也曾趴在课桌上偷偷幻想过未来：要遇到一个眉眼温柔的人，生一两个孩子，在凡俗琐碎的人间烟火里，把日子过成一碗温热的汤。

　　可后来的人生，只剩下一场又一场不得不打赢的硬仗。

　　这些年孙雨把自己逼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作为合伙人，公司早已过了早期朝不保夕的阵痛期，业务稳步扩张，很多琐碎的工作大可放手交给下面的人去扛。可她不敢闲下来。只要齿轮稍微停转，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想念就会在午夜梦回时疯狂反扑，尖锐得让人窒息。

　　其实时间没有冲淡任何东西。她依然无可救药地想念他，和前几年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已经走入虚无、隔着生死的人。

　　那个至今仍被她牢牢护在心尖上的人。

　　那个她与所有人默契封存、再也不轻易宣之于口的名字。

　　黑暗中，她摸索着按开音响。《听说爱情回来过》的前奏流淌出来，低沉的女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一寸寸蔓延。很多时候，音乐比酒精更容易让人陷进去。喝得酩酊大醉时往往见不到他的影子，可只有在这个熟悉的旋律里，空气微凉的震颤中，才仿佛能隐约嗅到他曾存在过的气息。

　　她按下单曲循环，任由旋律一遍遍刮过心脏。这是她独自一人、却被他无声陪伴的夜晚。

　　后半夜，她终于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她如愿梦见了他。

　　梦里的他依然是当年清瘦温和的模样，眉眼干净，只是笑意比记忆中从容灿烂了许多。他站在淡淡的光晕里看着她，温声问：“你好吗？”

　　孙雨垂下眼睫，下意识咬紧了下唇。喉咙发紧，她想逞强告诉他自己过得很好，可在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清澈眼眸前，假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可她更怕说了实话，这难得才来一次的梦境就会被泪水打碎，以后他再也不肯入梦。

　　沉默了许久，她抬起头，轻声说：“你看起来开心了很多。”

　　他眉眼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他的离去对他自己而言，真的只是一种解脱，算不得最坏的结局。她在梦里这样宽慰着自己。

　　清晨阳光透过纱帘刺入眼帘，孙雨睁开眼，脸颊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结紧。心口却莫名松快了一些——至少在梦里，他是不疼的，也是爱笑的。

　　她坐起身，拿起手机打出一条微信：“桃桃，我昨晚梦见他了，他过得挺好的。”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了数秒，最终还是一字一字按了退格。尚之桃好不容易熬过了自己的苦，迎来了安稳的生活，她知道桃子心底同样有一块留给他，何必再去惊动那份沉重的余震。

　　深吸一口气，孙雨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还轻轻哼出了一段调子。

　　她拉开抽屉，翻出许久不用的整套化妆品，坐在镜子前极认真、极细致地描了眉，涂了正红色的口红。一条剪裁利落的修身黑色长裙裹出成熟优雅的身段，披上卡其色风衣，换上尖头高跟鞋，镜子里的女人明艳、从容，毫无昨夜的颓唐。

　　咔哒一声关上门，她踩着清脆的鞋跟声直奔公司。

　　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时，正低头看报表的刘正其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不由得愣住了。眼前这个神采奕奕、气场全开的孙雨，跟平日里那个只知埋头苦干的“工作狂”判若两人。

　　“哟，孙总，”刘正其放下手里的笔，挑眉打趣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心情这么好？”

　　孙雨没接他的调侃，拉开椅子干脆利落地坐下：“正其，我来跟你请假。我需要休个长假。”

　　刘正其笑意更深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难得啊！你孙总居然舍得主动休假了？休！必须休！手头的事儿你别管了，打算去哪儿放风？”

　　被他这么一问，孙雨反倒卡了壳。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其实……我还没想好去哪儿。我只是今天早上一醒来，特别强烈地想出去看看。”

　　刘正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宽慰地拍了拍这位老搭档的肩膀：“没事儿，慢慢琢磨。实在不行就先挑个合眼缘的航班飞过去，落了地，边走边看。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上午把积压的文件签了，关键节点的任务分派下去，下午我就撤。”

　　“行，祝你旅途愉快。”

　　目送着孙雨风风火火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刘正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们相识于微时，在一无所有的日子里并肩把这家婚恋公司一步步拉扯壮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雨心底埋着多深的伤口。他劝过她无数次，让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可每一次都被她用排满的日程挡了回去。他甚至开玩笑说过，咱们做婚恋服务的企业，创始人自己却一副清心寡欲、斩断红尘的架势，这像什么话。

　　如今，她终于肯推开那扇紧闭的门走出去，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两个小时后，孙雨交代好团队所有应急链路，合上笔记本电脑，一身轻快地回了家。

　　站在衣帽间里，她翻出自己的护照。

　　日本的五年多次签刚过期不久——那是当年公司在樱花季组织去东京团建时办的，为了给高端相亲会寻找更浪漫的场景灵感。那年漫天的粉白落樱确实美得惊心动魄，照片里的她站在花树下笑靥如花，极力扮演着一个幸福的人。

　　视线往后翻，美国的十年签证还稳稳当当地躺在有效期内。那原本是为了开拓海外业务预备的商务签，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竟然是去流浪。

　　“那就去美国吧。”

　　她自言自语道。没有犹豫，划开手机当场订了一张第二天一早飞往纽约的单程票。

　　行李箱空空荡荡，她只塞了几套换洗衣物和最基础的护肤品。人到了一定阶段，越来越懂得断舍离的妙处。

　　可合上行李箱的拉链前，孙雨还是拉开床头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了那个小巧却有些泛旧的红色锦囊——那是孙远翥当年悄悄为她求来的护身符。

　　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大衣的内袋，隔着薄薄的面料贴紧心口，微温。

　　无论山高水远，去向何方，只要带着它，她就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