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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XV运动会 “为她呐喊 ...

  •   《日常锻炼》

      今日早晨,我像往常一样
      踏着凉鞋,出门沿街奔跑
      在我的耳边风声呼啸
      在我的身后发辫摇晃
      如同骏马脱缰
      又似飞燕离巢
      我从一道街跑到另一道街
      穿行市巷,上下坡道
      我一直跑到城边的杏树下才停脚
      汗水淋漓
      喘息低哮
      今日的我比昨日更加迅捷轻盈
      我的心脏在体内鼓跳
      我的身体在熊熊燃烧

      夏天,早晨。现在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户外还保留着夜间的微微凉意,不是很热。鸟雀在林中啼鸣,庭院里的牵牛花正在盛开,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皮帕里夏站在前院,面对着初升的,光还不算太刺眼的太阳,抬起头,张开双臂深呼吸,感受肩膀和手臂肌肉紧绷起来的舒适,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皮帕里夏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向着院门走去,看着四周的繁花绿草,不由得轻轻哼起小曲。和远处山上密林中的小鸟一起歌唱。
      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距离初次拜访莱斯博斯岛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不过现在她又回来了,又一次来这里旅游。这一次她随身带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所以虽然还是和上次一样住在女主人的家中,起居生活却不用像上次那样劳烦女主人很多。这一次她打算多待些时日,在莱斯博斯岛的度假时光,每一刻都是那么美好。
      她走到院门前,站在那倚靠着门柱,望着数百年前的街道和房屋,望着数百年前的天空,数百年前的行人。她有些想努力地去观察去记忆眼前所见的一切,记下来留待回去之后再慢慢回味,但转念又一想,何必呢?现在眼中看见,现在心中感受,就是最好的。
      此时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要早起做生意的,推着车子或者挎着提篮或者顶着藤筐。这让皮帕里夏感觉到一种罪恶感,唉,自己现在在此处惬意的度假,但是此处的人们还是要生活要工作。这里对自己是梦幻天堂,对本地居民来说也只是人间。
      不过罪恶感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毕竟,度假呢。自己也不是没有要工作的时候,自己工作的时候也会有人在度假。
      皮帕里夏轻轻微笑,看着,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身影从她的身前掠过。一个少女,四肢修长,肌肉结实,头发扎在脑后绑成辫子,穿着轻便的短袖衣衫和短裤,从她身边慢跑而过——说慢跑不太确切,因为这位少女跑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腿长迈的步子也大,从皮帕里夏身边掠过只让其看见模糊的身形,伴随着一阵风,伴随着有节奏的呼吸声。
      皮帕里夏朝她离去的方向望去,看着她的背影。
      她跑起来真好看。
      结实的双腿跃动着,双臂前后交替摆动着,高高的个子,上身笔直地挺立端正,额头绑着发带,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左右摇晃。
      皮帕里夏看着她的背影,倾听她的沉稳呼吸,轻轻微笑,欣赏。
      真好看。
      那名少女突然放慢脚步,突然停下,突然转身,回头看来。
      皮帕里夏赶紧收回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望着对面的房屋。心想自己刚才不会情不自禁地说出口让对方发现自己在偷窥吧?
      皮帕里夏听见少女的脚步声,余光瞥见少女朝自己靠近。
      她双手叉着腰,朝皮帕里夏走了过来。
      皮帕里夏这下不能再假装看风景了。
      皮帕里夏望向她,她也在观察皮帕里夏,微微张着口呼吸着,脸上,身上泛着汗水的光泽,依然,真好看。
      “……”
      皮帕里夏等对方先说话。
      “……”
      她观察着皮帕里夏,目光带着打量的意味,神情若有所思。然后她开口了,“……诶,我还记得你。你是去年参加我们的郊游,那位从很远地方来的女士,对不对?”
      “哦,嗯,是的,是的。”
      皮帕里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点头回答。
      “哈哈,我没认错人,我看到你就觉得眼熟。”她开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一下皮帕里夏的胳膊,力道很实在,“你又来找老师玩啦?”
      “嗯。”
      皮帕里夏不太敢伸手去揉胳膊,倚靠着门柱望着她,看着她的脸,想起她是在那第一次聚会上第一个站起来唱诗的女孩子,说实话一年不见了并且刚才没看见脸所以实在有些记不清。但现在想起来了。
      “这次打算待多久?”
      她问。
      “不知道,可能会比上一次多留些日子吧。”
      皮帕里夏回答,微笑。
      “哦哦。”她点点头,望了望皮帕里夏背后的宅邸,“那你还是住老师家里呀?”
      “嗯。”
      其实皮帕里夏这次来之后想自己找个旅馆住下来,但女主人坚持让其继续住在上次住过的那间客房。皮帕里夏当然也就不好再推辞了。说实话也不想推辞。
      “啊。”
      她坏坏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你和老师关系不错呢。”
      “……”
      皮帕里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出声,当然也没有否认。
      她继续打量着皮帕里夏。
      “诶,我正在跑步,日常锻炼。”她双手叉着腰,对皮帕里夏抬了抬下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跑?你吃过早饭了吧?”
      “呃……我吃过了。”皮帕里夏说着,笑了笑,“不过……和你一起吗?我感觉我不一定能跟得上。”
      没拒绝。
      “你看起来身体不差。”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皮帕里夏。皮帕里夏确实自认身体不差,平时也会跑步锻炼,但也自认跑起来一定是跟不上眼前少女,“没事,我会配合你的节奏。我们一起跑一跑,早上起来锻炼,感觉会很好。”
      “嗯……嗯……”
      皮帕里夏还在犹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可能是害怕对方因为迁就自己的速度会耽误锻炼。
      “来吧来吧,我们边跑边聊会天。我挺想跟你聊天的。”她再一次发出邀请,热情地笑着。笑容真诚。
      “那好。”皮帕里夏这次点头了,“不过你等我一下啊,我换件衣服。”
      “好。”
      她说着,已经开始在原地高抬腿了。
      皮帕里夏转身朝屋里快步走去。

      宅子的女主人此时正和女儿一起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喝着粥,看到皮帕里夏回来,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早晨的空气怎么样?”女主人轻声问,微笑。
      “很好,很清新。”
      皮帕里夏回答,脸上带着微笑,“我刚才遇到了你的学生,我记得上次见过的,写了一首关于跑步的诗的那位。”
      “是她呀。”女主人轻轻点头,“她很热爱运动的,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她喊我一起跑一会。”皮帕里夏说。
      “哦。”
      女主人喝了一勺粥,轻轻咂了咂嘴,嘴唇边留下了蜂蜜的渍迹,“那你可要注意,她平时一跑就是半个城区,来回往返。你若跟不上可别太勉强自己。”
      “……我尽力吧。”
      皮帕里夏朝自己的客房走了两步,转身又问,“要和我们一起吗?”
      女主人摆了摆手。
      “我可跑不动,我没你那么有活力。将近四十,我已经感觉老了。”女主人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并且今天我得做纺工活,城里的一位太太定的布料,月底要送上门。”
      “好吧。克莱丝,你呢?”
      “我想跑步。”
      克莱丝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妈妈。
      “亲爱的,皮帕里夏跟你开玩笑呢。你可追不上她们。”女主人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等你看完今天的书,我们也一起去跑一会。”
      “嗯。”
      “那我走啦。”
      皮帕里夏朝她们挥了挥手,继续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女主人坐在餐桌边,望着皮帕里夏离开的背影,又喝了一勺粥。
      “青春呐青春,何时已离我而去?”
      女主人微笑着,叹了口气,手托着腮看着身边的女儿舀粥的模样,念着自己写过的诗句,“永远呐永远,无法再将你追寻。”

      皮帕里夏也换了一身轻装,额头上扎了发带,头发在脑后牢牢地绑成发髻。皮帕里夏重新走到她的身边。
      “我们跑到哪?”
      “我带你跑,你感觉能到哪就到哪。”
      “我们还得跑回来吧?”
      “走回来也行啊。”
      “嗯,那好。”
      “那开始。”她说着,手往前一指,就迈着步子跑了出去。跑得不快,脚步移动比刚才要慢,但是她的腿很长,所以迈步很大。
      皮帕里夏也紧接着跑了起来,跟在她的身边,才刚开始就感觉不太轻松。
      她们一开始都没有说话。皮帕里夏不说话的原因是还没调整好呼吸,如果呼吸没调整好就边跑边说很容易岔气。她不说话是因为皮帕里夏不说话。
      她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跑,说慢也一点都不慢,只是在很轻松地迈着步子跑动。皮帕里夏比她稍稍落后一点,因为要跟着她的方向。
      她们穿过居民区,从早起的生意人或者同样晨练的人身边穿过。早晨,此时还很宁静,但是已经有人开始劳作了。她们经过一个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妇人,经过一个在阳台上高声放歌的男青年,经过一个同样在跑步但是方向和她们相反的少女。她看到那个少女的时候,两人互相喊了一声,交错的时候互相拍了一下胳膊,这就算打招呼了。
      “喂,聊会天。”
      “好啊。”
      皮帕里夏没感觉累,现在呼吸也开始均匀起来了。虽然一开始跟着她有点吃力,但只要跑上一段时间双腿就开始自然而然地习惯运动,就不会再觉得费劲。
      “你从哪来呀?”
      “我来自一个叫罗马的国家。”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啊?”
      “它在西边。那是一个很大的帝国,疆域广阔。罗马的首都城市就叫罗马,我就住在罗马城中,那座城市很……很大,生活着很多官员和富商,但也生活着很多穷人和奴隶,有很多人。”
      “那在你那时候,莱斯博斯又变成什么样了?”
      “……嗯。”皮帕里夏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相告,“在我那时候,希腊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被帝国征服了。莱斯博斯岛也成了帝国的一部分。”
      “哦,好吧。”
      她点了点头,“那它还像现在这样美吗?”
      “嗯。”
      “好吧。”她一边跑一边说,“我不是本地人,我的老家在南边的另一座小岛上。我是来这里读书学习的,我一直觉得这里很美丽。”
      “……嗯。”
      皮帕里夏在回忆相关诗句。
      “那老师呢?那时候还有人知道老师吗?我是说除你之外,知道的人多吗?”
      “很多,她是位很有名的诗人,她的很多诗都流传了下来,很多人都崇拜她,知道她的名字。”
      “啊,真好啊。”
      她满意地点点头,望着前方的道路微笑。
      你的老师也为你写了一首诗,也流传了下来,所以我也知道你。皮帕里夏在心中暗暗说,望着她的背影。
      她们现在跑到了市集。在这里,先前皮帕里夏看到的那些早起的商贩已经在此开张摊位。空气中弥漫着蔬菜和水果的清香,弥漫着粥和面包的浓香。此时已有来买菜的居民,来吃早饭的居民,她们略微放慢脚步,在往来的人群将穿行。商贩的叫卖声和食物的烹煮声和居民的议论声混合在一起,很热闹,很好听。
      “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现在已经能适应了,腿已经在不费力地自己动了。”
      “累不累?”
      “不累。”
      “我看的出来,你经常锻炼呐。你平时都做什么?”
      “我吗?我平时除了工作,有空的时候就跑一会步,或者做些举重之类的,有时候打打拳。”
      “你还工作吗?呃——我是说——我以为,呃——”
      “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活,额外赚些钱,就像你们的老师做纺织一样。”皮帕里夏稍微变动了一些实际情况,让对方听着不会那么尴尬,“我替人抄写书信和文件,我挺喜欢做这个的,这事做起来对我来说比较有意思。”
      “哦。”
      她点了点头,她跑在前面,皮帕里夏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我是说,我也在想,自己以后能不能去找份工作呢?因为我肯定耐不下性子在家纺织,我对那根本一窍不通。”
      “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可以当个信差,去替人收东西送东西那样。我想靠这个赚钱。”
      “很好啊。”
      “但我有点担心,我觉得家里人应该不太会支持这样,看我在外面跑来跑去。作为爱好他们或许不会管,只觉得是年轻人的玩乐,但作为一个职业,呃……”
      “……”
      皮帕里夏在心里揣摩该怎么回应比较合适,“……我觉得如果你想得很清楚了,就该按你的想法行动。”
      “嗯,大概吧。”她点点头,“对了,你结婚了吗?”
      “……”
      “哦,应该没有。”
      她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结婚呢?我是不想结婚的,我觉得我和你,和老师,和那些女孩中的一些人一样。但我也见过其中一些最后还是结婚了,老师也曾经结过婚,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以后要怎么样。”
      皮帕里夏听着她的话,感受她的语气。回忆起当初第一次聚会的时候,她在念诗之前也是这种语气。她热切地第一个举起了手,但是举手之后,在站起来之后,又说了许多不自信的自轻自贬的话。
      “我猜你家里人应该希望你结婚?”
      皮帕里夏说。
      “呃,对。每次我回去过节的时候,他们在和亲戚聊天时有提过类似的话,但他们也说我才刚刚成年,还太年轻,还可以再等等。”
      “……”
      皮帕里夏知道自己不能说得太多,在了解更多情况之前不应该贸然做主谋划,“我觉得,还是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吧。你怎么想就怎么决定。别人的生活终归是别人的,你的也终归是你的。如果现在还没想明白就不要着急听别人的话做决定,等明白了再决定。”
      “但那样会不会太迟了呢?”
      “我想等决定之后再明白才应该是太迟了……虽然也不是太迟还可以想办法但还是迟了。”
      “嗯,有道理。”
      “……”
      “我跑步的时候通常不会想问题,只是跑步,这让我感觉很轻松很快乐。但当我不跑的时候,问题又会重新出现。”
      “……我认识一个人……或许现在不该这么想但我确实又想到了她,她和你很像,她也很希望能自由奔跑。”
      “那她做到了吗?”
      “……”
      “嗯,继续跑吧。”
      她们继续跑。又跑了一段时间,已经到了上午,现在在她们面前出现一座高大的向远处延伸的围墙,皮帕里夏暂时没看出来这是什么建筑。这时候皮帕里夏已经感觉疲劳了,步伐又重新开始变得吃力。前方,她还在继续跑,速度一点也没有变化,还是保持匀速,她的衣服后背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脊背上。皮帕里夏看着她的背影,还想继续跑下去。
      只是想而已。
      “你这次要待多久?”
      她问,语气轻松,似乎已经不去想刚才的困扰了。
      “……不知道。”
      “我希望你至少待过半个月再离开。”她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围墙,“看到了吗?那是我们的体育场。”
      “哦,原来是……体育场。”皮帕里夏顿了顿,缓口气。
      “十天之后就是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了。”她说,跑在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后面人的状态,“我报名了长跑项目,我希望你能到场去看。”
      “……我会去的。”
      “我的家人在老家做生意。”她说,“所以你和老师,还有克莱丝,还有我其余的朋友们,你们一起去为我呐喊鼓劲。”
      “嗯,好。”
      皮帕里夏现在看见了体育场的大门。
      “我会拿冠军的。”
      她说,带着骄傲的语气。
      “……”
      皮帕里夏没有回应。
      “嗯?”
      她转身,看见皮帕里夏的状态,听见皮帕里夏的喘气声,“哦,你还好吗?”
      皮帕里夏逞强地点头。
      “我们跑到门口就休息一会吧。”
      “……”
      皮帕里夏说不出话了,再次点头。
      “冲啊!”
      皮帕里夏冲不动,看着她喊叫着,迈开脚步,张开双臂,兴奋地飞也似得向远方而去。

      “你感觉怎么样?”
      “好累……真的好累。”
      “喝点水,我们坐会。”
      “嗯。”
      “又看见你来这,我觉得挺开心的。”
      “……我也很开心,今天和你一起……跑步。”
      “虽然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没和你说过话,但我今天对你说了挺多。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对你说这些。我甚至都没跟老师说过这些。”
      “……我也很开心能……听你说话。”
      “你出了很多汗哦。”
      “是啊,你也是。”
      “出汗很舒服吧,我一直觉得在夏天出汗很舒服。虽然黏糊糊的但是很舒服。”
      “嗯……”
      “回去还跑吗?”
      “……不了不了,我是真的不行了。我毕竟都三十来岁了呀。”
      “哈哈。”
      “你要是还跑的话,你先回去吧,我在后面走一走。”
      “那我们还是一起走回去吧。”
      “……嗯。”
      “这里现在很安静,因为平时这只有青少年训练。但是等到了运动会的时候,那些空空的座位就全是人了。我们这的运动会虽然比不上奥林匹亚那样,但对我们当地人来说是个很盛大很热闹的事。”
      “嗯,我能想象……”
      “运动会,要来看我呀。”
      “一定……”

      十天之后,运动会的时候。那一天,皮帕里夏先前看到的空荡荡的一排排向下延伸,向中央幺圆聚集的座位,此时坐满了人。皮帕里夏和女主人以及克莱丝坐在一起,坐在她们后面的是另一些她的同学朋友。她们都是来看她的。
      皮帕里夏看过了精彩的开幕式,看过了标枪、铁饼、拳击等项目,倾听着聚集人群的欢呼声,皮帕里夏感觉很激动,不时地也为某个选手的某一次胜利欢呼鼓掌起来。
      这是运动会,这不是角斗,这是竞技,这不是交战。所以皮帕里夏沉浸其中,觉得这很美丽,很有活力,很富有生命。
      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是长跑。
      当主持介绍选手入场,高声宣告她的名字时,坐在皮帕里夏身后的那些女孩一起高声喊叫起来,皮帕里夏看见她迈步走上起跑线,朝她们那边用劲挥手,自信地微笑着。
      很热情的出场。
      她的装扮还和那天与皮帕里夏一起跑步时的衣着相同。也就是说,轻便的短衣短裤,她站在夏日阳光下,结实的长长的四肢被阳光照着,她脸上的笑被阳光照着。皮帕里夏出神地望着阳光下的她,感觉心中也有什么在热烈地绽放。
      和她一起竞赛的还有十名选手,皮帕里夏认出其中一位是那天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另一个少女。长跑要跑完四圈。
      她们站在起跑线上,等待。
      观众席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待。
      裁判一声号令,起跑线上的参赛选手飞奔出去。
      观众席也想起了震天的呐喊声。
      皮帕里夏关注着她,她一开始就冲在了最前面,挥动着双手,双脚大跨步迈动,整个人就像飞在空中一般向前跳跃着奔跑,她的发辫在身后甩动。相当张扬的开场。
      她处于领先地位,向前奔跑着。
      皮帕里夏的身后传来观看的女孩们更加高声的喊叫,呐喊着她的名字。
      皮帕里夏瞥向身边,虽然身边的女主人没有开口,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奔跑的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女主人的手中捧着一丛鲜花。
      克莱丝也一边看着她一边在吃作为零食的酸梅干。
      大家都在看着她。
      大家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领先着,整个身体向前倾,双脚脚尖点地弹起,有节奏地快速地奔跑着。
      “她好快呀。”
      皮帕里夏听见身后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会不会太快了?”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
      “一开始就这么快的话,会不会到后来没力气?”
      又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觉得她能一直这么跑到最后拿到冠军。”
      又是另外一个女孩的声音。
      感叹的,疑问的,忧虑的,肯定的。
      所有关注,在意,都集于她一人。
      皮帕里夏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她。
      她奔跑着,通过弯道,通过直道,再通过弯道,一圈结束,仍然处于领先地位。
      她继续跑。
      她奔跑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应该什么都不会想吧,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皮帕里夏在心中念想。什么都不会去想,不会想一开始要不要保存实力要不要跟随队伍借助风势,只是想跑,无所顾忌地去跑。
      胜利与否或许也不会想。
      就只是……享受而已。
      当然这只是皮帕里夏自己作为一个坐在看台上一点力都不用出的观众的想法。至于她自己的想法如何,她自己有无想法,还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皮帕里夏看着她。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皮帕里夏注意到变化。不止自己注意到,身后的女孩似乎也注意到。
      “她好像开始慢下来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
      的确,她慢下来了,不像一开始那样冲得那么快了,脚步的节奏开始放慢了。但因为一开始领先,所以现在和身后选手的距离还是很大。
      是没有力气了?还是策略?
      皮帕里夏看着。
      身后,女孩们的呐喊声似乎也不像先前那样激动,那样大声。毕竟呐喊也是需要力气的。
      “看,有人追上来了。”
      的确,在她的身后,另一个选手此时开始加速,开始往前追,与她的距离开始缩小。是那个见过的另一个奔跑锻炼的少女。
      观众席上的另一个方位,此时响起一阵呐喊助威,引来她们这边部分人的啧声。
      “还差着好大一截呢。”
      “到结束也不一定追得上。”
      也许追得上也许追不上,但现在确实距离在逐步缩小。
      当她第二圈跑完的时候,身后的另一个人与她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直道。
      “……”
      皮帕里夏看着,不知不觉皱起眉头。皮帕里夏轻轻朝向坐在身边的女主人,问,“她……她真的能拿第一吗?”
      “你相信她吗?”
      女主人回答,微笑着,看向皮帕里夏。
      “……”
      皮帕里夏又望向奔跑的她,想点头又想摇头,什么动作也没有做。
      她还在跑,还在保持她的节奏,虽然是变慢的节奏但依然平稳,她的动作身形都很平稳,没有一点疲惫的迹象。
      但依然身后人正在逐渐靠近。
      她在想什么?皮帕里夏心想,她是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第三圈。
      她还在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在跑。
      身后的人在追逐。
      观众席上,此时只有小声的交谈议论,可能观众都喊得有些累了。观众现在都在静静观看局势,等待着最后的决胜。
      她会一直保持领先直到最后吗?
      还是说会被反超?
      不知道。
      跑道上的两人,领先的,和迫近的。
      皮帕里夏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皮帕里夏感觉自己也因为紧张出汗了。皮帕里夏看着阳光下的运动场跑道,看着她。
      她被追逐着。
      被追逐。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一直都是被追逐的吗?她按她的节奏奔跑,按她自己的想法构想未来,但始终是被追逐的。对手追逐着她,现实追逐着她,父母追逐着她,她自己的疑问也在追逐着她。
      被追逐的感觉是怎样的?
      被追逐会令人感觉怎样?
      一开始的张扬,一开始的勇敢。
      因为被追逐,因为顾及现实,因为自我的怀疑,所以支支吾吾了起来,所以腼腆了起来,所以考虑太多了起来,所以想不明白,看不清楚,所以问题又重新开始追了上来,所以害怕,所以想要避让想要退缩。
      想着,或许不那么张扬不那么特别会更好更实际。
      想着,如果这样,如果那样,会不会太迟了?会不会落后了?
      皮帕里夏在心中做着这些思考,皮帕里夏的双手握拳,皮帕里夏急切地望着跑道上的她,皮帕里夏感到心中有一个声音,肺中有一股空气,压抑着,聚集着,随时都要迸发而出。
      她奔跑着。
      她被追逐着。
      后方,追逐她的人,与她现在距离缩短到只有半个直道了。
      已经很近了。
      她第三次冲过起点。
      第四圈。
      最后一圈!
      就在她冲过起点的时候,一直沉默的主持开口宣告最后一圈。这一声宣告带动了全场的气氛,观众席上的人们又一次开始高声呐喊。
      皮帕里夏看见许多人激动地从座椅上站起来,高高举起双手呐喊。
      皮帕里夏听见身后的响动,身后的女孩们也纷纷站了起来,大叫着为她助威。
      皮帕里夏看着她,她依然在跑。
      她无论如何也都一直在奔跑,从未放弃过,从未停歇过,从未乱过节奏。她一直在奔跑。
      皮帕里夏感到心中的那一声,体内的那口气,也积聚得无法再压抑无法再克制。
      身边,女主人微微靠近。
      皮帕里夏此时没有转身去看,此时只是盯着奔跑中的她。
      “为她呐喊吧,皮帕里夏。”
      女主人的话语声,轻轻地在耳边响起,“站起来为她呐喊,对她说出你的心声,让她听见。”
      仿佛激励一般,仿佛最后的一把火最后的一阵风。
      皮帕里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双手抬起,手掌举在口边。
      皮帕里夏最后吸一口气,望着跑道上的她,用力地大声呐喊。
      “冲呀!”
      皮帕里夏喊叫,“冲呀!向前冲!向前冲!”
      “冲刺呀!”
      皮帕里夏跟着身后的女孩子们一起,使劲全身力气,激动地为她喊叫。
      她们的声音混杂在众人的高声呐喊中。
      也许她听见了,也许她没听见。
      也许是她们的叫喊声激励,也许是她自己的策略。
      她又一次加速了!
      在最后半圈,在即将被追赶上的时候,她加速了!
      她双腿迈动,身体前倾,又一次快速地跃动起来,在跑道上飞一般地奔跑起来。
      “冲刺!冲刺!冲冲冲!”
      身后的对手也开始冲刺。
      领先的两人离终点线越来越近。
      她领先。
      她在最前面。
      她就应该在最前面。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不要犹豫不要腼腆不要支支吾吾,只是奔跑,骄傲地热情地奔跑,散发全部活力,燃烧全部生命去奔跑,去跑在最前面。
      谁也追不上她!
      什么都追不上她!
      她在奔跑!
      跑!
      冲刺!
      冲呀!
      冲啊!
      ——
      她冲过终点线。
      第一个,第一名,冠军。
      观众席上响起欢呼和掌声。
      坐在后面的女孩们尖叫起来蹦跳起来。
      坐在身边的女主人也站了起来,微笑着,伸手,将手中的鲜花抛撒了出去。
      还有许多鲜花抛撒入场。
      她冲过终点线,她放慢脚步因为惯性又向前跑了一段距离,她停下来,她开始喘息,她弯下腰低下头,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另一手朝她们所在的位置举起来,有些无力地挥动。
      第二名跟在她的后面冲了过去,同样减速跑到她的身边,同样也在喘息,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也回应着拍一下那少女的手腕。分出胜负之后,对手之间的致意。
      “我们走吧。”
      女主人对皮帕里夏,对身后的女孩们说,“带上水,带上毛巾。我们去迎接她,我们去祝贺她。我们步伐矫健的跑者。”

      她走向场边的时候,她们也一起从看台上走了下来。因为她们本身也是她的后援服务团队,女主人在当地也是个有名的大家都认识的人物,所以运动场的管理让她们进场。她们围着她,给她递上清水和毛巾,对她说了好多话。女主人向她念了一首诗,微笑着看着她,目光中满是赞许。
      她一边答谢着同伴和老师的友善敬意,一边在众人中寻找。
      “皮帕里夏……”
      她喘息着,喊道,声音有些干哑有些微弱。但有些女孩听见了,把被挤到了外面的皮帕里夏给重新拉了进来。被喊到的本人在最外面没听见,所以突然被扯进去还有些不明所以。
      皮帕里夏刚刚看见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抱了上来。
      用力地,几乎是撞到皮帕里夏的怀中,差点把皮帕里夏给连带拖倒。
      她的双手有力地环在皮帕里夏的肩膀上,用力地收紧。
      皮帕里夏感觉手臂和肩膀粘带上她的汗水,黏糊糊的,热热的。
      她用力抱着皮帕里夏,她的脸贴在皮帕里夏的耳边。
      皮帕里夏感觉到她热热的呼吸,听见她沉重的喘息声。
      “我……现在还要去……领奖。”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声音细微,只有皮帕里夏能听见,“你去我的更衣室等我,好吗?我觉得……我觉得我……我想明白了。我想我爱你。”
      皮帕里夏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皮帕里夏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愣神中,她已经松开了拥抱,对着皮帕里夏虚弱地笑着,转身走开了,朝领奖台走去。
      她经过之处,看台上的观众都向她招手向她呐喊,她也骄傲地抬起头挥动手臂。

      皮帕里夏坐在属于运动员的单人更衣室里,至于为什么管理允许自己在这,估计也是她在什么时间打了招呼吧。
      皮帕里夏坐在那里等待。
      然后她推门进来了,戴着橄榄枝编成的头冠,手里抱着一个黄铜做的盛满了橄榄油的水壶,那是作为冠军的奖品——奖金赛后再发。
      她把水壶放下,把门在身后合上,望着皮帕里夏,微笑,还是很累的样子,还在喘着气,脸上身上泛着汗水的光泽。真好看。
      “……我先清洗一下呗,身上全是汗,刚才抱你的时候黏糊糊的,有些难受吧?”
      她声音干哑地说,微笑。
      “没有。”
      皮帕里夏摇了摇头,轻轻微笑,“我感觉挺好的。嗯,不过如果你想先清洗的话……”
      “……啊那就这样吧,我快累死了。”
      她扑了上来,又一次抱住了皮帕里夏,坐上皮帕里夏的双腿,长长的肌肉结实的双手比先前更加用力地环绕着皮帕里夏,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皮帕里夏的身体上。她戴着冠军的橄榄枝头冠,看着皮帕里夏,她的目光中泛着燃烧的情意,“刚才在外面我是想吻你的。不过大家都在看,克莱丝也在看,那样可不好。”
      她说完,不等皮帕里夏应答,就吻了上来。
      一个夹杂着汗水,炽热的,黏黏的吻。
      嘴唇相贴也是黏黏的。
      她口中的热气传递到皮帕里夏的口中。
      她的双臂更加收紧。
      皮帕里夏感觉好热,感觉自己也在流汗。
      皮帕里夏闭着眼睛享受这种热切,享受这种近乎蛮横的情意表达,享受汗水。
      她吻,用力地吻,热情地吻,骄傲地吻。
      吻了许久,才终于松开。
      当然不会就此结束。
      “……”
      皮帕里夏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呃……我想……我是说,我觉得我有些话还是要告诉你的。必须要对你说的话。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交往,有必要事先说明清楚。”
      “嗯?”
      她微笑着,俯视皮帕里夏,等待。
      “……我只能来这里暂住些时日,虽然也可以多住很久但我还是得回我自己的家里,回我的城市。当然我还会再来这拜访,不过……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我是说,如果你期望的是长久的随时可见的关系,我没办法满足。”
      “哦。”
      她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我可以接受这样。因为我也会爱别人的,如果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还爱你,那我也会继续爱你。”
      “还有,嗯……我同时不止谈一段恋爱,我在与你交往的同时和别人还有交往,不知道你是否介意这样。”
      “……”
      “呃,我知道你早就知道这个了,但我还得确认。”
      “好吧,我不介意。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你说那么多话好扫兴啊。”
      “……不直接说明讲我恶心,直接说明又讲我扫兴。”
      皮帕里夏嘟囔了一声。
      她没再答话,微笑着,闭上眼睛,抱着皮帕里夏又吻了上来,不让皮帕里夏有机会再说。
      然后一边拥抱着,她一边伸手摸索着,手指勾住皮帕里夏的衣领。
      皮帕里夏也捋起了她身着的短衫。
      更加用力地相互拥抱,汗水黏糊糊的,让躯体贴合得更加紧密,在躯体与躯体之间传递火一般的炽热。
      运动着,运动着,黏着地摩擦。
      她炽热地亲吻着,一下又一下,每次的间隔都伴随着两人轻轻的喘息。喘息的呼气也是炽热的,炽热的气息相互拂过面颊,相互被感受到。
      她的手指紧紧按着皮帕里夏的脊背,感受到皮帕里夏背上的汗水。
      皮帕里夏的手向上抬,拂过她戴在发间的橄榄枝头冠。
      冠军的,胜者的象征。
      “呵……”
      她喘息着,轻声叫唤,皮帕里夏也应和着她的叫唤。
      “呵……”
      她紧贴着皮帕里夏,用叫唤,用抚摸,用运动,表达自己的爱意,那炽热的充满生命力的爱意。
      “呵……”
      她无所顾忌地,尽情地,持续不断地,骄傲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呵……呵……”
      她的胸膛感受到皮帕里夏的心跳,那强烈的鼓动,和自己的心跳一样。两颗心脏都在持续不断地鼓动着,那是生命的节奏。
      “呵……呵……”
      她的身体和皮帕里夏的身体紧紧相贴,两具身体都在熊熊燃烧着,那是爱情的烈焰。

      运动会已经结束了。
      看台上的女孩子们也已经先走了,各自回家去。
      女主人坐在原位,望着渐渐空出来的观众席,望着在场上整理器材的人。女主人从身边孩子抱在手中的小藤筐里取出一颗梅干,放到嘴里咀嚼。
      “克莱丝,我们回家吧,该给你烧晚饭了。”
      女主人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们不等皮帕里夏了吗?”
      小女孩抬头看向妈妈。
      “不,我们不等了,她应该不回来吃晚饭。”女主人轻轻微笑,眼睛瞥向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也许也不回来过夜。”
      小女孩伸手,女主人牵住,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行走。
      夏日傍晚,天空此时是一片灿烂的金色,空中鸟雀飞过,啼鸣着。晚风阵阵带来凉意,驱散白日的暑气,风中有芬芳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富有生命。
      “我依然怀念青春吗?”
      女主人牵着女儿的手,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下,轻声地念着自己的一句诗,念完之后想了想,笑了起来,“当然啦,那多么美丽,多么值得去爱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XV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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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首先还是再次提醒:本文不适合所有年龄段读者阅读。小朋友们,有些事情还是等长大之后再知道更合适些呢我觉得 然后写此文的缘由是我想把一些已经写好的诗扩充剧情,本文发布后我还会在诗词集里继续粘贴诗并做介绍,想知道更多诗的相关知识看这里(以及这里有我很多别的酸酸的诗): 《黑叶莲打油诗词集》 另外这是我写了很久并且一直在写的文: 《青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