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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伞 雨是在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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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清晨五点半左右彻底停的。
顾长宁其实一整夜都没有睡实。他的意识像是一艘搁浅在浅滩上的船,随着窗外雨声的起伏来回摇晃。每次他快要沉入睡眠的时候,身后那一点微弱的温热,和搭在他衣角上那根手指的重量,就会像一根极细的线,精准地将他从潜意识的深水里拽回水面。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屋檐滴水的白噪音,滴答,滴答,规律得像某种催眠的咒语。长辞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温热的气息隔着一段距离拂过顾长宁的后颈。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保持着捏住衣角的姿态,像一只幼兽死死叼住自己唯一的安全毯。
顾长宁睁着眼睛看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灰白光亮。他想过无数次转过身,手臂撑在长辞枕边,把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低下头去。但他一次都没有动。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死紧,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痛感来抵御从脊椎深处漫上来的战栗。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十九岁男人。这种安静的亲密比任何强烈的挑逗都更让他濒临失控。因为长辞太放松了,太信赖了。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觉得自己此刻哪怕生出任何一个超越界限的念头,都是一种亵渎。
六点十分,顾长宁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长辞压在衣角上的手指一点点拨开。长辞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顾长宁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长辞睡得毫无形象,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后颈那截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在清晨微凉的光线里泛着瓷白色的光泽。
顾长宁移开目光,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粥,煎了两个鸡蛋。粥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声和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的关门声。他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
长辞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摆好的碗筷,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顾长宁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吃了一顿极其安静的早饭,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脆响。吃完之后,长辞很自觉地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他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时候,顾长宁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长辞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沾着泡沫的手指在水流下显得格外修长。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眉骨,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顾长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到,这双手刚才还捏着他的衣角。他猛地别开眼,转身去拿书包。
“今天可能有雨。”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
长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早上广播报了,下午有阵雨。”
顾长宁走到玄关,低头换鞋。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撑开来足以遮蔽两三个人。他站在那里,等长辞背着书包走过来。长辞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顾长宁看着伞尖抵在地板上的那一点水渍,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哥,”长辞直起身,仰头看着他,“你的伞好大。”
顾长宁没有回答,只是拉开了门。
早上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泥腥气。路边的梧桐树经过一夜大雨的冲刷,叶子绿得发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长辞几次想跟上来跟顾长宁并肩走,但顾长宁的步子迈得很大,快了几步,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到了学校门口,长辞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哥”。
顾长宁回头。
长辞站在校门那棵巨大的黄桷树下,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微微弯起眼睛,笑着说:“下午如果我放学早,我就在教学楼下面等你。”
顾长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前一段时间他躲着长辞的日子,那时候长辞也是这样看着他,但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安。而今天,长辞的眼神干净明亮,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顾长宁说。
他转身走进校门,没有回头。他知道长辞一定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因为直到他走进高三教学楼拐角处,余光里才彻底失去了那个身影。
高三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黑板右上角写着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顾长宁坐在靠窗的位置,卷子摊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画出来的却是毫无意义的线条。
他根本看不进去题。
他的脑子里全是早晨离开家时,长辞站在饭桌旁,手里攥着那颗被他遗忘的橘子味的糖,低头剥开糖纸的样子。是昨晚长辞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脖颈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是他在厨房里洗碗时,水流冲刷过他细白手腕的画面。
顾长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纷杂的念头压下去。同桌递过来一道数学题,他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三分钟,才勉强把思绪拉回到现实。
中午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从城郊的山脉那边压过来,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没。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顾长宁坐在座位上,偏头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他忽然想起早上他带了一把伞,但长辞没有带。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一整个上午拼命维持的平静。他开始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同桌被他敲得心烦,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才停下来。
下午第二节课,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稀疏的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瓢泼之势。教室里有人发出庆幸的叹息,有人抱怨没有带伞,老师讲课的声音被雨声盖过了一半。
顾长宁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彻底失去了听讲的耐心。他的手指在课桌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脑海里全是长辞站在教学楼门口,抱着胳膊缩在门廊里,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样子。
下午五点十分,下课铃响了。高三的学生们像被放风的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顾长宁混在人群里,快步走下楼梯。他手里攥着那把大黑伞,伞柄被他握得发烫。他走出高三教学楼,穿过那条被雨幕笼罩的连廊,走向高二的教学楼。
雨很大,连廊边缘不断有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在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心里却像是在走过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索桥。
高二的教学楼门口挤满了学生,三三两两地撑开伞,或冲进雨里,或站在屋檐下等人。顾长宁站在连廊的柱子后面,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他不需要找很久,因为长辞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着头看天。
他没有带伞。他甚至连帽子都没有戴。他站在屋檐下,肩膀缩着,看着雨幕发呆。偶尔有雨滴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鞋尖上,他就往后退一步,但很快又被挤出来。
顾长宁看着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走过去,想把伞撑开罩在长辞头顶,想骂他为什么不带伞。但他没有立刻动。他站在柱子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拥挤的人群和密集的雨幕,安静地看着长辞。
长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顾长宁站的位置。
两个人的视线在雨幕中交汇。
顾长宁看见长辞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阴雨天里忽然漏出的一束阳光。长辞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穿过连廊,朝他跑过来。他跑得很急,脚下的积水被踩得水花四溅,裤脚很快就湿透了。
“哥!”长辞跑到他面前,额头上沾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顾长宁说。
长辞看着他手里的伞,说:“你带伞了。”
顾长宁没有回答,只是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中霍然张开,像一顶巨大的屏障。伞骨发出轻微的声响,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鼓点。
“走吧。”他说。
长辞很自然地钻进了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很大,但风也很大。雨丝被风卷着从侧面斜打过来,伞面被吹得微微摇晃。顾长宁握着伞柄,把伞身朝长辞那边倾斜。他的右手很快就暴露在伞外,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子,顺着小臂往下淌。
长辞注意到他的动作,伸手推了推伞柄:“哥,伞歪了,你那边淋着了。”
“没有。”顾长宁语气很平。
长辞不信,偏头看了一眼他湿透的右肩,停下了脚步。他伸手抓住顾长宁握着伞柄的手,用了点力气,把伞往中间正了正。
“你别老这样。”长辞说,声音闷闷的,“每次都把伞往我这边偏。”
“我乐意。”顾长宁说。
长辞抬起头看他,雨水从伞边滑落,在他头顶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把身体往顾长宁那边又靠了靠。他的肩膀抵着顾长宁的胳膊,校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很大,周围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行道树在风里摇晃,路灯在雨水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长辞的步子很小,几乎是在挪。顾长宁没有催他。
“哥,”长辞忽然开口,“你以后会走吗。”
顾长宁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走去哪里。”
“不知道,”长辞看着脚下的积水,声音很轻,“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賨州,离开家,离开……”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我”字,但他知道顾长宁听懂了。
顾长宁沉默了很久。他听着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听着长辞轻微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律动。他偏过头,看着长辞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
“长辞,”他说,“你想过以后吗。”
长辞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以后,”顾长宁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雨声裹挟着,显得格外低沉,“等你高考完,等你上了大学,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长辞没有回答。他想过。他很多个夜里都在想。他想过跟顾长宁一起离开賨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租一间小房子,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他想过很多很多,但他从来不敢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念头有多疯狂,多不可能。
“我没想过。”长辞低下头,“我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顾长宁偏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的路。雨幕中,小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就别想了。”他说,“先过好现在。”
他握着伞柄,把伞又朝长辞那边挪了一点。他的右肩已经彻底湿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专注地握着伞,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长辞注意到了他湿透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悄悄伸过去,捏住了顾长宁衣服的下摆。他捏得很轻,像是怕被察觉,又像是怕被拒绝。但顾长宁感觉到了。
他没有甩开。
那天晚上,顾令仪在家。
他们推开门的时候,顾令仪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玄关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长宁收伞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辞在门口换鞋,低着头喊了一声“阿姨”。顾令仪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长宁把伞靠在门边的墙角,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换好鞋,往房间走。
“长宁。”顾令仪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今天雨大,”顾令仪端起水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怎么没让长辞自己打车回来。”
顾长宁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他转过身,看着母亲。顾令仪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水杯。
“他等我一起回来的。”顾长宁说。
顾令仪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越过顾长宁,落在他身后的长辞身上。长辞站在玄关处,手还攥着书包带子,像一只被目光钉住的小兽。
“长辞,”顾令仪笑了笑,那个笑极其温和,“去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长辞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客厅,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经过顾长宁身边的时候,肩膀微微碰了一下顾长宁的手臂。那一下很轻,轻到顾令仪不可能看见,但顾长宁感受到了。
顾令仪收回目光,看着顾长宁。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的音量。嘈杂的广告声填满了客厅。顾长宁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到自己后背湿透的衬衫贴着皮肤,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客厅里顾令仪调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那天深夜,顾长宁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长辞发来的消息。
“哥,你今天肩膀都湿透了。下次别往我这边偏了。”
顾长宁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打了一行字:“你管得挺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
顾长宁盯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里酸胀得厉害。他想回一句“你说得对”,或者“那你就管一辈子”。但他什么都没打。他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暗下去,看着那行字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和昨晚一样。可昨晚他身边躺着一个温热的人,今晚只有他一个人。顾长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告诉自己,不能习惯。不能习惯长辞的靠近,不能习惯长辞的依赖,不能习惯那把伞下两个人肩膀相抵的温度。
可他心里清楚,他早就习惯了。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而此刻,在隔壁的房间里,长辞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手指还残留着昨天夜里捏住顾长宁衣角的触感。他想起今天在雨里,顾长宁把伞朝他倾斜的样子,想起他湿透的肩膀,想起他偏过头时侧脸的线条。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那把伞,明天还会在他们中间撑开。而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场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