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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色伶仃 色衰爱弛, ...

  •   色衰爱弛,沈如惠从嫁进关家就知道,这是牺牲她一个人造福沈家一大家子,只有交易没有真情,关楚颐都还没8岁,关宏生早就在外面有了新人好几年。

      也是正好8岁那一年,他做生意亏了很多,关颖总算找到了由头,去找人算了个命。

      算命的结果说关宏生命里土旺,靠土发财,但现在走到了土运的坎上,而沈如惠的命格正好和他犯冲,但冲中有合,有可能机遇来了反而是冲开财库。

      这算命先生倒没有全赖在沈如惠身上,反而说得中肯,更让他觉得可信,正好他手上还有一个项目要仰仗沈家的旧部人脉,只是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他之前就是靠机遇赚快钱的,对风水迷信这套不说全信,还是相当忌惮的。

      养在家里吃闲饭的花瓶现在不仅不称心了,还多少带点晦气,他本就回家少,一心扑在生意和应酬上,有回家也是去外面的小家,现在当然更不愿意见到沈如惠,回家也少不了辱骂和殴打。

      沈如惠之前再没有眼力见都知道自己必须伺候好关宏生,不止是给沈家的经济补贴,还有几个亲戚现在就在关宏生的地产公司上班。因为时局变化,沈家的人脉背景还不知道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但是靠关家的钱却是实打实的。

      手掌心朝上,凡是要向别人讨钱,不管是穷人家富人家,总归就是要看人脸色。穷人家还能说反正都是穷,给不出钱是当然的,而在富贵人家讨钱就全是为了羞辱,就算说给别人听,别人也很难相信外头这么风光,其实过得这么难。

      现在找关宏生要转回沈家的钱,要被他又打又骂,然后再被粗暴地当作泄欲工具。

      关颖也在家里处处刁难她,时不时就要在下人面前提这个继母有多晦气,祭祖不让参加、家宴不让上桌、当着来访客人的面阴阳怪气她,这些沈如惠都忍了,但她忍不了的是关颖拖缴关楚颐学校里的各项费用。

      关宏生这样的暴发户最在意别人评价他的文化水平,其他三个子女已经无力补救了,出于一点补偿心理,关楚颐从小学开始上的就是很好的贵族学校,从小学到中学全覆盖的全学制学校,各项费用都很昂贵。

      他虽然没有克扣关楚颐上学的钱,但是关颖会刻意拖缴,她知道沈如惠最在乎儿子的事情,拖缴关楚颐的费用最能把她刺激得崩溃。

      前几年还是让她享了太多福,把一向清高自持的沈如惠逼得歇斯底里地跪在地上求她,看着那个满嘴诗词歌赋的女人为了碎银几两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快意会像恶毒的食人花在她心里疯长,嚼碎骨头的花盘喷射出幽森的绿色汁液,使她获得飘飘然的成就感。

      没什么文化的暴发户又如何?乡下人又如何?不需要一丁点的自卑,她可以随意碾碎眼前这个人的自尊,终究还是她赢了。

      贵族学校里花里胡哨的项目很多,不参加还不行,参加还都要钱,老师开始频繁因为费用问题把关楚颐找去办公室,面对这个衣着体面、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孩,也觉得无奈和不可思议。

      他不得已在老师面前撒了无数的谎:把带来要交的钱弄丢了、忘了要交这笔费用、钱忘在家里没带来......撒谎的理由都编不出新的了,撒谎的心理负担感依旧像千斤重石压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无法解脱。

      每次撒谎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看老师的眼睛,话也说得磕磕绊绊,总害怕下一秒就要被问“你们家条件挺好的啊,怎么会拿不出来钱呢?”。

      对一个小孩儿来说,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和别人对比起来显得特别不正常,生怕老师和同学会看出家里的奇怪氛围,那种需要拼命掩饰自己的怪异和窘迫的揣揣不安太过刻骨铭心,让他在成年后偶尔都会做梦,梦到站在老师办公室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全班就他一个人没交钱,即使那时候他早已是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了。

      他曾经尝试不告诉妈妈,自己直接去找关颖要钱,可是关颖的话比直接说不交还让他难受。

      刚吃完饭,她躺在沙发椅上正在用牙签剔牙,头都不抬一下,不知道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呸在了空气里,“我的三少爷呀,你年纪这么小,根本不懂咱们这个家有多少需要用钱的地方。你不知道爸爸今年做生意亏了多少,现金流周转困难的,算命的说的话我是一句都不信,但是这费用呢,还是让你妈妈亲自来要。她要是不来,她怎么知道咱们家为了供你读书付出了多少?姐姐也不是要你还,你这么小,读书又这么好,那肯定是无论如何,就算姐姐少吃一口饭都要供你的......”

      凡是沈如惠去求她的,她一般拖到最后还是会交上,不去求她的,就看谁先坐不住。沈如惠自己的那点私房钱,应付几次还可以,也不能长久,特别是关颖还威胁她,如果敢回去找沈家要钱,那每个月打给沈家的那些经济补助就再也想都别想。

      他见过妈妈偷偷流泪的模样,实在不愿意自己再成为妈妈的负担,到后面开始跟老师说非必要的课外活动和项目,他全都不参加了。

      他之前的人缘极好,因为容貌出众,又从来不摆架子,总是表里如一、真诚地对身边的人好,懂分寸、懂礼貌,又能大大方方地接受别人对他的喜欢。现在不仅缺席学校的项目和活动,也不怎么参加同学们的聚会,不和同学们出去玩,突然的转变引起了很多同学的关心,然后又不得不靠撒谎来搪塞过去。

      直到个别嫉妒他的男同学也不知道在哪里听说的消息,开始在学校里到处散播他妈妈是个吃软饭的克星,害他父亲亏了很多钱,关家根本看不起他们母子,同学们才恍然大悟他最近的不安与窘迫,然后学习着大人们势力眼的模样,开始对他冷眼以待。

      说他是“撒谎精”,说他平时对大家的好都是在刻意讨好,根本是为了硬融他不属于的阶层,就和那个虽然家境落魄但还眼高手低的赔钱妈一样。

      小朋友学舌大人学舌得很快,他们恐怕都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听在他的心里真的是如遭天雷,他本来就早慧,这些话对他的打击特别大。

      同学们居然就这样否定了他之前的所有,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那个他,怎么大家对他的评价全变了样?

      他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见风使舵,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常常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以前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他配得到所有人的喜爱,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就像是自上而下温柔吹拂的风,而一旦落到污垢的泥沼里,再浅的水波都能成为一场战争的凭证。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做得还不够好,这个问题不可能思考出答案,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做好自己,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友好待人,虽然收到的仅剩嘲笑和鄙夷的眼神。

      在这个家里做好自己从来不容易,只是现在变得更难。关宏生长期缺席家庭生活,而关颖如铁娘子一般强势无情,和两个哥哥何止是话不投机玩不到一起,还要忍受他俩长期的霸凌。

      像5岁时那样的身体霸凌因为他年纪大了,担心他会告到关宏生那里所以少了一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此外,撕坏他写好的作业、毁掉他喜欢的东西、因为他长得秀气而各种嘲笑他......然后又统统用一句“哥哥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来粉饰是非的各种事情就特别多。

      他曾经试过想要反抗,但是越反抗他们越来劲,他们欺负人的招数其实很低级,几次下来关楚颐就摸清了套路,只是如果被他想办法避开了,两个哥哥和关颖简直像串通好的一样,如果没能在他这边得手,那关颖那边就会变着法子给沈如惠穿小鞋,关颖的招数可比两个哥哥厉害多了,而沈如惠也比他更容易情绪崩溃。

      就当是为了妈妈。

      10岁的他,已经明白了,妈妈是需要他来保护的。

      那年10岁周岁生日,关宏生没有任何表示,他以前虽然觉得这个小儿子冰雪聪明惹人喜爱,但就是感觉不亲。觉得小儿子和这个家格格不入,过于矜持礼貌在他眼里也是一种毛病,后来觉得沈如惠晦气当然对这个儿子更加疏远了。

      生日那天,沈如惠偷偷把关楚颐叫到房间里,递给他一个礼物盒,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一看就价值不菲。

      “妈妈,你哪里来的钱?这看上去很贵。”关楚颐没有伸手接礼物。

      “你不要管妈妈哪里来的钱啦,今天是我宝贝儿子的生日,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呀......”

      沈如惠的眼睛里融融的笑意,前两年生日都被糊弄过去了,她除了默默叹气也不敢多说什么。10岁了,以后也是个小大人了,她想让儿子感受到她所能尽到的最大的祝福。

      “妈妈,这次我可以收下,但是你答应我,下次不要再送我了好吗?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需要妈妈给我做一碗面,如果你送我贵的礼物让关颖知道了,她肯定会变本加厉为难你的,所以我真的不需要。”

      沈如惠的嘴惊讶地张了张,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她难以想象这是10岁的小孩说的话,因为太过懂事和成熟,让她心痛得无以复加,泪水流进了她的嘴巴里,她泣不成声地反复说:“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那年也不过才40岁左右,可是因为处处的不如意和饱受折磨,竟然已经出现了很多白发,人也衰老了不少,这比起得不到的生日礼物,更让关楚颐觉得伤心。妈妈本来不是这样的,她本来头发乌黑顺亮,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本应该是最显年轻的长相。

      妈妈没有什么眼力见,所以还是关楚颐反过来告诉她,生活里要多忍让关颖,尽量低调,这样子她反而会觉得没意思。不管是克扣花费,还是其他霸凌,本质上关家姐弟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是横着走,没了关宏生的重视他们俩根本构不成威胁,欺负他们纯粹是为了满足心理快感。

      那所贵族学校是小学中学连续升学的学制,同学基本上都是从小学开始的熟人,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艰难过到了高中。

      只是到了高一,情况又有点不一样了起来,青春期的孩子都有了主见,不可能单纯因为集体的氛围就对这样的一个人视而不见,不知道校园里哪里流传的野榜,刚升高一的关楚颐就被评为最难拿下的梦中情人。

      容貌固然是上榜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长期被排挤在这些富家子弟的社交圈之外,时间久了反而愈发显得神秘。在这些非富即贵的青春期孩子当中,他的衣着显得朴素了一些,结果在这群青春期小女生眼里反而成了鹤立鸡群的清雅。

      榜单出来之后,女生们私下给他取的外号也流传了开,有叫他“冰雪王子”的,也有人说不对,他的气质应该是温润如玉,不应该是冰雪,应当叫“兰芝公子”。

      后来是一个叫“空谷玉客”的昵称得到了女生们的一致认可,那是武侠片文化盛行的年代,女生们很为这样一个既诗情画意又有点武侠味的昵称满意,这形容的是他本来气质温润,但却因为一些原因长期被排挤在外,反而因为不可得而更加令人神往。

      称呼叫开没多久,他就在抽屉里收到了一幅做工精美的手工木雕花作品,雕的是兰花,还有一封情书。上面写的不管是拒绝还是答应请把回信放到抽屉里,落款是一个连关楚颐都听说过的大名鼎鼎的校花学姐。

      他在课间写了一封回信,还是不卑不亢地拒绝了她,但是这样的好感表示还是让他有点高兴的,没办法,长期处在那样压抑忍耐的环境下,虽然他只是努力地想做好自己,但是有时候也会有点怀疑自我。

      他打算把那副木雕花作品带回家收藏起来,但是那一天两个哥哥很早就会回家,让他们看到就会遭殃,所以他打算先把木雕花和情书放在抽屉里,第二天等两个哥哥不在再带回家,还顺便把礼貌拒绝的信留在了抽屉里。

      结果第二天一走进教室,班上几个平时就比较顽劣的男生在到处传阅学姐写的那封情书,而那副木雕花作品已经在地上被砸得稀烂,一见到他,那些男生就上来取笑他,说他这个克星的儿子也配收校花的情书?居然脸大到连校花都敢拒绝,不过不拒绝也轮不到他,因为校花是校霸在追的人!

      没过多久,校花就转学走了,据说是校霸拿着关楚颐写的拒绝信去嘲讽她,两个人发生了争执,校霸本来想对校花用强,虽然最后没有得手,但是校花受到了不小的心理伤害,家里就给转学了。

      自责与愧疚压垮了他,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笃定好像也随着那幅被砸碎的木雕花,而无可奈何地流淌而去了,打着旋儿,彻底被吞没了。

      “我每年生日许的愿望都是一样的,第一个是希望能用我自己的力量带妈妈离开关家。第二个是希望,有一天也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真正值得被喜欢的人。”

      并肩坐在小院里,关楚颐最后的话消散在小院的夜风中,边应晖看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伶仃的他,难以想象这样的话竟然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关楚颐在他看来总是游刃有余的,他竟不知道在他内心深处有这样深的不自信和自我怀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夜色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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