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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会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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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水会接住
周六的河堤,比这条街亮十倍。
出摊的动静惊动了半条街。修车铺的老板出来帮忙抬推车,三婆五点到场,带着两个舞队姐妹,任务是把第一排的桌子占了。江晚把价目牌立起来,八块,十块,粉笔字,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奶不过夜,卖完收摊。
"这话也写?"陆知夏问。
"外婆的规矩。"江晚说,"到哪儿都带上。"
陆知夏点点头,摸出本子,把这句也记了。记完她说,外婆的规矩有个好处,写在价目牌上,客人一看就懂,懂了就信。
江晚没接。这话再往深说,就要说到外婆头上去了。
摊位是下午三点去占的。河堤管理处划的白线,一格一格,她们分到七号格,靠灯柱。灯柱是好事,天黑不用自己拉电。陆知夏拿粉笔在推车上画了分工,左半收钱,右半出碗,中间搁找零的铁盒。
三婆的姐妹把桌子摆成一排,铺上碎花桌布。三婆说江记的碗配碎花,衬。
河堤的人流比她们想的还稠。跳广场舞的散场不散人,三婆带着她的舞队占了江记摊子前最好的位置,一人一碗,说先替街坊尝尝咸淡。
"甜的。"江晚说。
"甜的好,甜的耐吃。"三婆舀了一勺,回头冲姐妹们一挥手,"我就说吧,这条街要活了。"
开张半个钟头,卖出去六碗。头三碗是三婆舞队买的,第四碗是个遛狗的老头,第五碗第六碗是对小情侣。江晚收钱,陆知夏盛奶,两个人配合得跟开了三年店似的,递碗,找零,收碗,一气呵成。
江晚起初还担着陆知夏怯场。担到第五碗就发现自己想多了,这人站在摊车后头,围裙一系,灯泡底下一站,话不多,碗递得稳,反倒比在这条街上精神。
也是。这条街认识她的人少,河堤没有认识她的人。没有来历不明的目光,她的手就彻底放开了。
学生客下了晚自习,呼啦啦来一群,八块一碗,把摊子围住。有个生面孔,跟着同学来的,问多少钱,陆知夏说十块。
"隔壁炒粉才八块。"
"炒粉管饱,这个管心情。"陆知夏把碗递过去,"不买也行。"
那人愣了愣,掏了钱。江晚在旁边收钱,心想这话要是她说,就成了抬杠;从这人说出来,就成了道理。钝有钝的好处,钝刀砍人不卷刃。
那学生捧着碗喝了一口,回头冲同学喊,真是十块的味。一群人哄笑,掏钱掏得比谁都快。江晚收钱收到手软,低头看见铁盒里的零钱堆出一个小尖。
九点钟,摊子前第一次排起了队。排在最前头的是个穿工装裤的大姐,说是跳完舞听三婆说的,非要尝尝三婆嘴里"四十年没换过的味道"。江晚盛奶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那杆秤在晃。
四十年。三婆把这句话说给了河堤,河堤把它说给了队伍。一碗奶冻八块钱,排队的人买的是奶冻,也是这句话。
队伍里有人问,四十年?三婆在第一排接话,四十年,我喝了四十年,从她外婆,喝到她。排队的人哦了一声,队伍又长了两格。
陆知夏在旁边收钱,收到后来,找零不用看手,指头一捻就出去。江晚看着那只手,想起面试那天想不明白的事,如今有了答案的一半。
另一半,还在那句没说完的话里。
到九点半,第四锅见了底,三婆贡献的碗空了一摞。
最后一碗是十点过五分卖出去的。一个加班回来的年轻人,站在摊前喝完,问明天还来吗。陆知夏说,来。那人说,那我带同事来。
收摊比出摊快。陆知夏刷桶,江晚点数,四十七只碗,一只不少。空桶叠空桶,蒸笼布叠成方块,桂花蜜的坛子裹上旧棉衣。两个人谁也不用喊谁,手到,东西就到。三婆的舞队帮着抬桌子,临走一人塞了一碗,说明晚还来。
收摊的时候落了场急雨。河堤的棚子挡不住斜雨,两个人把东西往推车上盖油布,盖完,雨又停了,像专门来捣乱的。
回家不走巷子,绕河边快。石阶被雨泡得发黑,一层青苔伏在背阴的阶面上,绿得发腻。
陆知夏拎着空桶先下,桶里剩半碗洗锅水,晃一下响一下。下到第三级,她脚下一滑。
人没摔。她自己先稳住了,水桶却脱手往石阶下滚,江晚抢上去一把捞住桶梁,水晃出来,浇了她一鞋。
"没事。"陆知夏站稳,回头冲她笑,"摔不了。"
"看着脚下。"江晚把桶塞回她手里,"青苔滑。"
"嗯。"陆知夏抱着桶,低头看那一阶青苔,忽然说,"其实摔了也没事。水会接住……"
话到一半,断了。
河水的声音在黑暗里走,隔一层堤,闷闷的。江晚抬起眼。
"水会接住什么?"
陆知夏站在下一级石阶上,怀里抱着桶,半天没动。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江晚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抱桶的手收紧了一下。
"奶冻也会接住。"她说。
"什么?"
"凝固得好,摔都不碎。"陆知夏抬起头,语速忽然快起来,"奶冻的凝固要看温度,看比例,还要看撞下去那一下的力道。力道匀了,结构就稳,结构稳了,从高处摔下来也只是磕个角。我试过,从柜台那么高摔过一碗,没碎。"
"碗也没碎。"她补了一句,"碗是三婆的。"
"哦。"
"碗厚。"陆知夏说,"粗碗,厚壁,摔了只磕个角。"
她说了一路。从河堤说到巷子口,从奶冻的凝固说到吉利丁的产地,说得又快又平,像背书。
江晚一路没插话。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人说漏了嘴,正拿一肚子话往上糊,糊得严严实实,自以为天衣无缝。可那句没说完的话已经掉在地上了,捡起来看了看,就收不回去。
水会接住。
这话她没听过。队里没有这么说的,教练说的是动作要领,说的是入水角度。水会接住,这话不像行话,像一句哄人的话,哄小孩的。
谁哄过她?她想不起来。记忆里的泳池是大人的,是氯水和记分牌,没有人跟她说,水会接住。
她想起来一点别的。小时候刚进队,怕高,十米的台子爬上去腿抖,教练在底下喊,跳啊,水又不吃人。她跳了,摔出大片水花,教练把她从水里捞上来,说的是动作,不是安慰。
整个职业生涯,没有人跟她说过"接住"两个字。跳水这个项目,讲的是压水花,讲的是零水花,讲的是人怎么进去水都不动。接住,是外行的话,是哄人的话。
可那句外行的话,从一个内行的嘴里掉出来,掉得那么容易。
那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静了很长一段路。
江晚走在前头,手电拿在她手里,光柱贴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压着。她数着脚下的石阶,数到第九级,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怕水。
她说"摔了也没事",说"水会接住",说得那么顺,顺得像说过千百遍。一个不怕水的人,偏偏来给一个怕水的人当学徒;一个手稳的人,偏偏记得她摔下去的那个动作编号。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答案就在嘴边了。江晚把答案按回去。按回去的动作她熟,这些年她什么都往里按,按得严丝合缝。
"到了。"巷口到了,她收了手电,语气跟平常一样,"明天还有一场。"
"今天卖了多少碗?"走到巷口,陆知夏终于把奶冻讲完了,换了个话题。
"四十七。"江晚说,"你讲了四十碗的量。"
陆知夏的脚步绊了一下。
"回去对账。"江晚推开铺子的后门,没回头,"明天还有一场。"
过桥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喘了口气。河水在黑暗里走,看不见,听得见。陆知夏扶着栏杆往下看,忽然说,"小时候我们那儿有条河,发大水,漫过桥面。我站在这儿往下看,腿软。"
"怕水?"
"怕声音。"她说,"水一大,什么声音都盖住了。喊什么都听不见。"
江晚侧头看她。这人站在栏杆边上,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助听器,怕声音,怕安静。这个人身上的谜,一个套一个,每揭开一层,底下还是谜。
"回去吧。"她说,"晚了。"
"嗯。"陆知夏直起身,扶着车把,走了两步又回头,"江老板。"
"干嘛。"
"你腿也软。"她说,"刚才我看出来了。"
江晚没答。河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她带回家,搁在了楼梯第三级的吱呀声里。
灯在阁楼亮着,先她们一步进了门。
那晚江晚躺下,把那句半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水会接住。接上后半句是什么,她大概猜得到,猜到了,心口那块地方就发紧。
对完账,四十七碗,毛利一百八十九。钱不多,可是干净,一碗一碗攒出来的,比当年记分牌上的数字实在。记分牌是过去的,这一百八十九块是明天的。
她把那行数看了两遍。从前她也有数字,十点零,九点五,裁判打的,第二天就作废。现在的数字是自己挣的,一块钱搁进铁盒里,有响。
陆知夏把账本合上,忽然说,"下个月,我想涨工资。"
"你哪来的工资?"
"现在有了。"她把账本推过来,指着今天的数字,"四十七碗,有我二十碗的功劳。二十碗,一碗提一毛。"
"两块钱?"
"两块钱。"陆知夏说,"攒着,补字。"
江晚看着她。灯底下这人眼睛亮晶晶的,算盘打得震天响,为的是招牌上那个黑洞洞的"糖"字。两块钱,补一个字,这人把账算到了她心口上。
"成交。"她说,"月底结。"
陆知夏笑得弯下腰,把账本收好,收得很珍重。
那晚收工,黑板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陆知夏的笔迹,笔画很轻:四十七碗。明天,五十三。
江晚看见了,没说话。多出来的六碗从哪来,她没问。问了,这人多半又有办法。
第二天早上,陆知夏照旧生火。火生到一半,她忽然说,"昨天那句话,你别多想。"
"哪句。"
"就是河边那句。"她把柴往里推了推,"我说奶冻呢。"
"哦。"江晚捧着姜撞奶,"奶冻。"
"真的。"
"我又没说不信。"
陆知夏蹲在灶前,半天没动。江晚从杯沿上方看她,看她把一根没烧透的柴抽出来,捅了捅,又塞回去。手稳的人,也有稳不住的时候。
"陆知夏。"
"啊?"
"奶冻做得不错。"江晚放下碗,"今晚加一锅。"
这事就算翻篇了。两个人都装作翻篇了,至于底下压着的东西翻没翻过去,各自心里有数。
有些话说出来要负责。那个话头牵着的东西太大,她现在的日子太小,盛不下。
盛不下,就先搁着。搁着搁着,也许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