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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游 ...

  •   第六章夜游

      陆知夏来了一个月,江晚的失眠换了时辰。

      以前是三更天醒,醒了就瞪着天花板,听骑楼外的摩托车来来回回。现在是头一沾枕头就着,可到了后半夜,水声总要来。

      留灯是从第四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江晚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阁楼窗上的黄团,以为陆知夏忘了关。第二天她没提,第三天窗上又是黄的。

      第四天她留了心,前脚出门,后脚就回头。小窗黑洞洞的。她故意在巷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再抬头,黄团亮了。

      站在亮灯的人的角度想一想:黑着灯睡不踏实,听见楼下门响就醒,醒了就点灯,点了灯就写字,顺便等一个人从巷子里回来。这一套动作做熟了,也就成了规矩。

      江晚没戳破。她半夜出门照旧,回来时窗上照旧一团黄,两个人一个楼上喝温水,一个楼下装睡,谁也没提过这灯。

      那晚又是。梦里水满,台高,她站上去,没跳,惊醒,一背冷汗。

      起来,下楼,喝水。路过阁楼外间,陆知夏睡熟了,床头的手帕上摆着助听器,呼吸匀长。江晚放轻脚步,给自己倒了半碗温水,站在黑下来的铺子里喝。

      傍晚对账,陆知夏报数,江晚打算盘。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一百七,学生客占大头,奶冻试吃送出去二十几碗,换来的口碑也记在账外。

      "口碑怎么记?"陆知夏问。

      "记在脑子里。"江晚说,"外婆记了四十年。"

      "那你脑子够不够用?"

      "不够。"江晚把算盘一推,"所以你不是来了。"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像夸奖,夸奖要兑现,兑现要涨价,涨完价她就真欠这人的了。

      陆知夏低下头记数,耳朵尖红了,没接话。

      她把"一百七"写了两遍,第二遍描粗了,又在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江晚瞟见了:师傅说,脑子不够用。

      "谁是你师傅。"

      "你啊。"陆知夏头也不抬,"先记账上。叫不叫的,连本带利。"

      江晚也装没事,翻账本。窗外天黑下来,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这条街晚上最有精神,可惜没生意。

      白天的事在黑暗里一件一件浮上来,账,奶冻,房东的游泳圈。

      喝完水,人没上楼。

      白天的事还有一件。下午下过一阵急雨,骑楼廊下站了个躲雨的,穿环卫的橙马甲,六十来岁,一身的雨气。江晚舀了一碗热水递出去,那人捧着,手是抖的,烫的接不住凉的,她就多兑了半勺凉。

      那人喝完,谢了又谢,说这条街的铺子换了几茬,只有江记还认得人。

      江晚想说,认得人的不是铺子,是外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外婆走了三年,得铺子还认得人,才算数。

      陆知夏在柜台后头看着,没说话。三婆倒是接了一句,说这家外婆在的时候就这样,台风天骑楼下能站一排,热水管够,不要钱。

      "你记得?"江晚问三婆。

      "我记性好。"三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街,没看她。

      当时江晚没多想。现在站在黑铺子里想,三婆那个眼神不像记性好,像记账,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本。

      她拉开后门,进了巷子。

      月亮很薄,巷子尽头有狗叫了两声,认出她的脚步,又不叫了。

      老泳池在巷子外再两条街。围墙上"发展体育运动"的红漆字掉了半边,铁门锁着,锁是虚挂的,一推就开的那种虚挂。

      江晚从不进去。她就在门口站着。

      站多久,视当天晚上的水声大小而定。今晚梦里那池水很满,她就多站了一会儿。

      铁门里黑黢黢的,跳台在月色底下剩一个剪影,十米的轮廓比三米的清。池子里的水早就放空过,如今积着雨水,落一层落叶,没人捞。

      可她还是闻得到氯水味。鼻子记得的东西,比脑子长情。

      十米的台子她上过无数次,往上走九级台阶,站定,风从场馆顶上下来。跳之前她从不看观众席,教练说的,看了就软。唯一一回看了,是省里选拔赛,人堆里有一个戴草帽的,帽檐压得低,她只看见下巴。

      那场比赛她跳了生涯最高分。下台再找,草帽没了。

      她一直以为是眼花。

      站到后来,她想起白天那个环卫工说的话。这条街的铺子换了几茬,只有江记还认得人。认得人,是因为有人把规矩一条一条传下来,传的人早就不在了,规矩还热着。

      "晚晚?"

      身后有人。江晚的脊背僵了一瞬,转过身。

      三婆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巷子口,袋子里是明天的青菜。她起夜,顺路,看见巷子口的人影眼熟。

      "这么晚。"三婆走过来,不惊不乍,站定,陪她一起看那个剪影。

      两个人都没说话。夜风把围墙上边的树吹得响。

      "我以前啊,"三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也老在半夜出来走。走到东江边上,一站半宿。"

      江晚侧头看她。

      "那时候年轻,觉得天塌了。"三婆拎着菜,语气平平,"后来天没塌。就是站出一身风湿,一到落雨就疼。"

      "现在呢?"

      "现在不了。"三婆说,"风湿治好了。想通了。天塌下来,站高点的先挨砸,轮不着我。"

      江晚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自己大半夜站在废弃泳池门口笑,挺没出息的。

      "那时候穷。"三婆说得轻巧,"家里容不下,出来站站,站够了再回去。有一回台风,雨横着下,我缩在一家铺子的骑楼下,浑身滴水,鞋都能养鱼。"

      江晚侧过头。

      "有个老太太,端出来一碗热水。"三婆看着那个剪影,眼睛没看江晚,"什么话都没说,就是一碗热水。我捧着那碗水,哭得像条狗。"

      "后来呢?"

      "后来啊,"三婆把手背到身后,"我就赖上那条街了。她一家的糖水,我喝了四十年,赊账赊到现在,本子上画了一串正字。"

      江晚没说话。夜风把氯水味吹散了一点。

      "所以晚晚,"三婆转过身,正眼看她,"你们家那条规矩,热水不要钱,你以为是谁定的?是那条街上一个个缩在骑楼下的人,逼她定下的。"

      "不是逼。"江晚说。

      "是还。"三婆点头,"还了四十年,还没还完。这碗水啊,到我孙子辈,都还得接着还。"

      江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想起柜台上那只粗碗,厚壁的,捧得住热。外婆把这条规矩留给她的时候,她十岁,问为什么白给人喝。外婆说,人家还过你外婆,外婆还人家,你还谁的,自己找去。

      找了三年,她找着的是环卫工,是环卫工的上一班,是下雨天每一个手凉的人。

      原来债有两种。欠的那种压人,接的那种撑人。三婆撑了四十年,她撑了三年。撑的人多了,街就还是那条街。

      "你呢?"三婆问,"你站在这儿,看什么?"

      "看锁。"江晚说,"锁没锁好。"

      三婆看了她一眼,没拆穿。锁是虚挂的,整条街都知道,就她每月来看一回锁。

      "回去吧。"三婆说,"明早还要生火。"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走到一半,三婆又说,你们阁楼那盏灯,整晚亮着,灯油不要钱啊。

      江晚这才发现,巷子上头,骑楼的阁楼小窗透着一团黄。

      她不在的时候,灯是灭的,这是省电的规矩。今晚她前脚出门,后脚灯就亮了。

      江晚加快脚步。三婆在后头笑,笑声压在嗓子里,没让她听见。

      上了阁楼,外间的陆知夏坐着,没睡,膝上摊着那个小本子,借着灯写字。见她回来,笔放下了。

      "吵到你了?"江晚说。

      "没有。"陆知夏合本子,"我本来就醒着。"

      假话。助听器摘了的人,外间有动静也听不见。她是根本没睡,还是灯光一闪就醒了,江晚不问。

      灶上的温水还温着。陆知夏倒了半碗递过来,江晚接了,站在灯下喝。

      "你去了也不用告诉我。"陆知夏说,"但我会留灯。"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碗我刷过了"。江晚捧着那半碗水,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个月,这人把她摸得透透的。几点醒,往哪走,站多久,全在本子里记着吧。换了别人,江晚早把人撵出去了。可眼前这个人记下这些,不是为了拿捏她。

      是为了在她回来的时候,让灯亮着。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给她留灯。每晚她在阁楼温书,外婆在楼下算账,算完不上楼,先把楼梯口的灯拉了。灯一亮,人就知道该睡了。原来灯是这么用的。先亮的那盏,是催人回家的。

      "三婆看见了。"半晌她说。

      "嗯。"陆知夏点头,"那我明天把灯调小一点。"

      这是重点吗。江晚看着她,这人坐在灯影里,眼睛亮亮的,等着挨训,等得理直气壮。

      "睡吧。"江晚说,"灯留着就行,不用调小。"

      "哦。"陆知夏想了想,又说,"你站多久,我就亮多久。"

      "电费呢?"

      "从我工钱里扣。"

      "你还有工钱?"

      "先欠着。"她说,"连本带利。"

      跟那天雨夜里一模一样的话。江晚端着水碗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这个"先欠着",欠着欠着,已经欠出利息来了。

      陆知夏的眼睛弯了一下。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规规矩矩。

      江晚回了里间。躺下之前,她看见门口摆着自己的拖鞋,鞋尖朝外,摆得端端正正。她出门急,鞋是踢在一边的。

      手稳的人,眼睛也不晃。这人连她半夜要喝水都预备好了。

      她躺下,木床响了一声。楼下骑楼安静,狗也不叫了。

      有人等她回来。这事她想了一会儿,结论是两个:麻烦,和好事。

      各占一半,她想。麻烦先搁着,好事先收着。翻了个身,睡着了。

      那天夜里她还做了个决定:明晚不出门了,试试。

      结果第二天夜里,她又站到了泳池门口。锁还是虚挂着,她看了两眼,自己回了家,脚步比平常快。

      隔了一天,白天,她买姜回来,绕了两条街。

      太阳底下的泳池是另一副样子。围墙的裂缝里长出草,铁门上的锁锈成一疙瘩。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里头比夜里大,也比夜里空。跳台的影子躺在枯池底上,落叶堆在深水区,厚得看不出池底的蓝。看台的水泥缝里全是草,一级一级,黄的多,绿的少。

      她没有进去。一条缝就够了。她站在缝外头,数了十下,把门带回去。锁照旧虚挂着。

      回去的路上她想,夜里那池水是满的,白天这池是空的。空的她倒不怕。怕的是满的那个。可满的那个只在她梦里,梦里的东西,拆不掉。

      后半夜没再梦见水池。梦里只剩一盏黄灯,亮着,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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