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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公告栏 ...

  •   第十章公告栏

      十五号,江晚把定金交到了房东手上。

      房东数了两遍,开了收据,印章盖得方方正正。钥匙串上的游泳圈还挂着,红皮磨得更白了。

      "下个月三十号,尾款。"他把收据递过来,"晚晚,不是我说话难听。这条街,我最后能指望的,也就你们这一间了。"

      这话头一个月他说不出来。江晚收了收据,没接他的软话,"三十号,一分不少。"

      "行行。"房东难得笑了一下,"你们那个管事的,是个人才。"

      他送江晚到门口,忽然又说,"文化站那边,你路过没有?"

      江晚的脚步慢了半拍,"路过。"

      "公告看了?"房东搓着手里的钥匙串,游泳圈一晃一晃,"泳池的事,镇上研究了小半年了。你别多想,我就是提一嘴。"

      "我不多想。"江晚说,"铺子的事还忙不过来。"

      交完钱出来,江晚在文化站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是要看公告。她还没看见公告,只是路过。阳光把公告栏的玻璃照得发白,红头文件一张张贴在里头,隔着玻璃,什么都晃眼。

      她忽然想起存折。定金交出去,账上剩下的钱,连备用的带营业的,刚够一个月的开销。也就是说,从这天起,江记是光着脚在走钢丝,一步踏空,连退路都没有。

      可她心里竟然不空。光脚走钢丝的人,手里要是有另一只手握着,就没那么怕。

      出门,日头正好。交完钱的路,走起来总比来时长。江晚没直接回铺子,绕了条远路,从文化站那边走。

      她跟自己说是顺路。其实这半个月,她天天都顺这条路。

      顺路的尽头,是隔着两条街,看一眼泳池围墙上那半句红漆字。看一眼就走,不停。今天停下来,是因为不用绕了。公告自己贴到了明面上。

      文化站的墙上有一块公告栏,玻璃罩着,专贴镇里的大事。以前她从这儿过,一眼都不多看,今天也一样,脚步是慢的,眼睛是闲的,公告栏红红白白贴了一片,她一眼扫过去,扫到一个词。

      泳池。

      两张打印纸,并排,标题黑体加粗。一张是公告,一张是征求意见。落款的红章盖得郑重,日期是上周。

      老游泳场,因设施老化,存在安全隐患,拟于年内拆除,原址规划……

      后面的字她没看。也不用看。

      旁边那张征求意见写得客气。原址拟建社区商业综合体,底下附一句,如有意见建议,可于公示期内向文化站反映。公示期,十五天。

      江晚把"意见建议"四个字看了两遍。意见。三年里她对这个池子的意见,够写满十张打印纸。真要她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公告栏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斜下来,正好横过"泳池"两个字。裂缝里卡着一点去年的银杏叶,黄透了,碎成几片。

      江晚站在公告栏前面。

      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文化站的老头出来浇花,浇到她脚边,看了她两眼,又回去了。

      老头浇完花,拎着壶站在文化站门口,忽然说,这池子,我年轻的时候也下过。江晚没回头。老头又说,拆了可惜。说完他自己进去了,壶嘴的水洒了一路。

      泳池两个字,横着一道裂缝。她看着它,心里那个水池的水,一点一点涨上来,涨到嗓子眼。

      她想起来了。锁是虚挂的。水积着落叶。十米的台子剩一个剪影。她一个月去站几回,站了三年,站得鞋底都薄了一层。

      现在,连站的地方也要没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在那池子里跳水,是什么时候,竟想不起来了。退役前的训练早就不在那里,在市队的馆里。启蒙的池子,是她学会怕水的地方,也是她学会不怕的地方。

      人把起点拆了,往哪儿退呢。

      有个骑车的小孩按铃,她往边上让了让,忽然发现自己在绕。绕公告栏,一圈,两圈,三圈。脚步不停,像围着什么走仪式。

      三圈走完,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三箱奶,照旧价。卖奶的大姐多送了一瓶,说你们铺子的奶冻我孙女爱吃,江晚说了声谢谢,声音平得听不出东西。

      陆知夏在铺子门口接的奶。三箱,她一箱一箱验,验完抬头看江晚,看了两秒。

      "奶没问题。"她说。

      她只验了奶。别的一样没问。

      下午照常开店。生火,坐水,擦桌。三婆来了,坐定,绿豆沙端上去,她没喝,先看江晚。

      "你脸色不对。"

      "热的。"

      "这个天,热什么。"三婆把勺子搁下,"泳池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江晚擦桌的手没停,"您也知道了。"

      "全镇都贴了,我瞎?"三婆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知道了就知道了。那池子十年没人管,拆了也好,省得积水养蚊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江晚听着,把桌子擦完,抹布拧干,搭成一条直线。

      "三婆。"

      "嗯?"

      "您去过那泳池吗?"

      "年轻的时候去过。"三婆喝了一口沙,"游过几回。后来不去了,水越换越浑,人越游越少。东西跟人一样,没人疼了,就旧得快。"

      她说完这句,两个人都静了静。三婆低头喝沙,喝了一口,又抬头。

      "我年轻那会儿,游得可好。"三婆说,"蛙泳,东江都能横渡。"

      "那您教我两招。"

      "教你?"三婆眼皮一翻,"你当年在电视里跳,全镇守着看。"

      "那都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了。"三婆说,"手艺没过去。"

      她没再看江晚,也没再说。有些话说到这里正好,再往下,就戳破了。

      三婆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晚晚,有句话,我说了你不爱听。"

      "那您别说。"

      "我偏说。"三婆把门帘掀开一半,"那池子拆不拆,不由你。你站不站,由你。"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江晚站在柜台后面,把这句话咂摸了两遍。

      由你。三年了,没人跟她说过这两个字。队里的话都是命令式,教练说跳,她就跳。后来她自己跟自己说的话也都是命令式:不许碰,不许想,不许哭。

      由你。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她手里,比那张收据沉。

      晚上十点打烊。对账。

      江晚说了今天第十一句话。

      "锁门。"

      陆知夏锁了门。

      半夜,雨没来,江晚也没睡。她睁着眼听骑楼,听自己的心跳,听那个涨上来的水池在心里拍岸。

      楼下有很轻的一声。凳子腿挪动的声音。

      她起身,从楼梯缝往下看。铺子里黑着,只有门缝透一点街灯。陆知夏坐在黑地里,没开灯,就着门缝那点光,坐得端端正正。

      她不上去劝。劝就要问,问就要答。她选择坐在楼下,离江晚三步远的地方,守一夜。

      守到后半夜,街灯灭了一盏。

      后半夜的街有层次。远处江上过船,一声笛,半天才散。近处骑楼的瓦凉下来,咯咯地缩。陆知夏的夜里没有这些。她的夜只有光,街灯灭一盏,就黑一格。

      她没动。灯灭不灭跟她没关系,她守的是楼板,楼板上面那个人翻了个身,木床响,她就知道人还醒着,还知道在床上,就够了。

      江晚不知道楼下这个人的算法。她只知道,自己数到第一千多个数的时候,心口那个水池的水位,下去了一点。

      不是被劝下去的。是被人坐在楼下,一点一点坐下去的。

      江晚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没下去,也没出声。

      楼下黑地里那个人坐得笔直,不动,也不开灯。一个不出声,一个不点灯,隔着三步,谁也不拆穿谁。

      江晚回里间躺着了。

      躺是躺着,睡没睡着,两说。楼下那个人也是。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一夜都没睡踏实,可谁也没觉得那一夜难熬。有些夜就是用来熬的,两个人熬,比一个人好熬。

      早上生火,江晚眼下有青影。陆知夏看了看,忽然说,"你昨天跟我说了十一句话。"

      "……什么?"

      "十一句。"陆知夏数给她听,"早上三句,中午五句,晚上三句。前天八句,大前天九句。"

      "你数这个做什么?"

      "你话多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陆知夏往灶里添了根柴,"话少到只有几句,就是大事。"

      "那我现在是几句的水平?"

      "十一句,是大事。"她抬起头,"但是没断。断了才吓人。"

      江晚捏着搪瓷杯,半天没说话。

      她没提公告栏。陆知夏也没问。可这人坐在她对面,把她每天几句话都数着,数出了她的心事,数出了大事小事的分寸,偏偏就不戳破。

      跟她守夜一样,黑着灯,坐在三步远。

      "今天,"江晚放下杯子,"奶照旧三箱。"

      "嗯。"

      陆知夏把那三个字听进去了。她没问去做什么,也没说要不要带伞,只把明天的奶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想着早去早回,别耽误生火。

      "晚上对完账,"江晚顿了顿,"跟我出去走走。"

      陆知夏往灶里添柴的手停了半拍。

      "去哪?"

      "随便走走。"江晚说,"不是泳池。"

      这句"不是泳池"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等于认了。认了她知道,认了那个凌晨三圈,认了这一夜的黑灯。

      陆知夏低下头,往灶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

      "好。"她说。

      那一晚的账对得格外慢。陆知夏把每个数都报了两遍,报完抬头,等江晚拨完珠子,再报下一个。铺子里的钟敲了十一下,谁也没说困。

      那天晚上她还是睡了两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天没亮,楼下传来极轻的水声,陆知夏在生火。

      她躺在床上听那水声,听了很久。原来水池的水,也能是这个声音。温的,缓的,有人等在灶前的声音。

      公告还贴在文化站的墙上,裂缝还横在那两个字上。

      江晚把它留在墙上了。她心里的那张,也姑且由它贴着。墙上贴着家,心里贴着水池,贴一天,算一天。

      实在贴不住的那天,再说。

      反正现在,灶上有火,楼下有人,黑板上八条规矩,最新一条的字还深着。日子是朝前走的,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坐在三步远的地方,陪她把这阵子熬过去。

      好在,这个人已经在了。

      那天夜里,等阁楼没了动静,江晚下楼,在黑板背面添了第九条。粉笔是那半截削尖的。字还是不像外婆的,可立住了。

      第九条:阁楼的灯,不许关。

      陆知夏把她每天说的话数下来,记在小本子上。江晚后来偷看过一眼那一页,没有数字,没有表格,只画了一盏灯,灯底下歪歪扭扭一行字:今天也没断。

      她当时就把本子合上了。那盏灯画得丑,比她的字还丑,丑得她眼睛发酸。

      天亮了。她第一次觉得,亮起来的不只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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