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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李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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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栗第一次见周野,是在一个不该出门的雨天。
天气预报说了有暴雨,她还是出了门。因为沈砚早上出门前说了一句“今天可能回不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可能下雨”。她讨厌一个人呆着,非常冷清,她“嗯”了一声,等他关门走了,才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
恋爱四年,沈砚说“可能回不来”的意思就是“一定不回来”。他工作忙,应酬多,但从不拿这个当借口冷落她。他会在出门前把冰箱塞满,会在茶几上放她爱吃的零食,会在微信上问她午饭吃了什么。他不是那种甩手掌柜式的男朋友,虽然他的长相无可挑剔,外面的诱惑很多,但是从不和异性有太多过分接触,他是那种——你挑不出他任何毛病的丈夫。
除了那个事。
李栗不想承认,但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刺,平时扎在肉里感觉不到,一到夜深人静就隐隐作痛。他无疑是李栗的理想男友,但是,就只有这个事让李栗无法对他的感情更进一步,四年了,她们之间的亲密永远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像一条河,流到某处就忽然断崖式地消失了。无法享以快乐。
她出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是不想待在家里。那个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冰箱嗡嗡的声响都显得突兀。她走在街上,天阴着,风一阵一阵地推着她往前走,像是在催她回家。
雨是在她走到半路时突然砸下来的。没有任何预兆,天像被人从上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水直接往下倒。李栗没带伞,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看着自己的裙摆一点一点贴在腿上,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颊,狼狈得有些可笑。
突然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
“站在树下躲雨,是嫌雷劈得不够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笑,又像只是随口一说。李栗转过头,先看到的是伞。伞很大,把两个人都罩住了,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伞面是朝她这边倾斜的,撑伞的人整个右肩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夹克往下淌。
她再往上看,才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第一眼让人愣了一下。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会是个粗犷的人,声音里带着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儿,应该是个不修边幅的类型。但不是。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狭长,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阅读。鼻梁挺直,唇线干净,下颌线条利落但不过分硬朗。头发剪得短而整齐,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干净的手腕。
她今年26岁,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某个安静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而不是在暴雨里捡一个陌生人。
他和她打一把伞。
“不用了,我——”李栗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拒绝。
“前面有家便利店,你走过去也得湿透。”他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方向,语气平淡,没什么多余的客气,也没什么多余的殷勤,“我顺路。”
后来李栗回想那个瞬间,她其实可以拒绝的。她可以说谢谢不用了,可以给沈砚打电话让他来接,可以站在原地等雨停。但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走进了雨里。
便利店很小,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另外一个世界。周野,她后来才知道他叫周野,在门口收了伞,顺手买了两杯关东煮,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带着一点雨水的气息。
“你住哪?”他问,咬了一口萝卜,动作很斯文。
李栗说了个大概的方位,他点了点头:“那顺路,我送你。”
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上,车里有淡淡的檀木香,中控台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夹着一枚金属书签。他上车后没急着走,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按灭了屏幕,发动了车子。
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车里放着歌,音量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李栗靠在椅背上,身上还带着被雨淋透的凉意,手指慢慢暖起来,是那杯关东煮的温度。
“你住的那片,好像都是老小区。”周野忽然开口,眼睛没看她,看着前方的路。
“嗯,沈砚喜欢那边的环境。”
“沈砚?”
“我男朋友。”
周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左手随意搁在档把旁边,整个人很放松,没什么攻击性。
“他做什么的?”他问,语气像在闲聊。
“做设计的。”
“哦。”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李栗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正要去推车门,忽然听见他说:“下次下雨别站树底下了。”
她回头看他。他正透过镜片看着她,眼神很平,没有多余的意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路灯的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镜框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有人在等你回家吗?”他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李栗不确定他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回答,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她跑了三步,然后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光。
她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沈砚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她进门,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
他刚从健身房回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被撑得紧绷绷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汗,随手往后一捋,露出那张过分张扬的脸——眉骨高耸,下颚线清晰,眼窝深邃,下颌像被刀削过,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凶相,笑起来又坦荡得让人生不起气。他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头刚吃饱了的野兽,危险,但暂时无害。
“淋雨了?”他走过来,把毛巾搭在她肩上,动作利落,顺手替她捋了一下粘在脸颊上的湿发。他手指上还带着健身房的茧,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有点粗粝。
“嗯,”她说,“遇到一个好心人,借了把伞。”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接过她手里空了的关东煮杯子,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他没有问那个“好心人”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是回来拿的是关东煮而不是一把伞。没问为什么她身上有檀木香。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往厨房走,背影又宽又直,T恤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浅浅的褶。他打开冰箱翻找的时候,动作很大,把门关得砰砰响,像在跟谁较劲。
李栗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滩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出来。沈砚做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好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可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对着她忙活,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副细框眼镜后面,一双静静打量她的眼睛,和他裤子上的尺寸。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她揭开一角,吃了一块苹果,很甜。她咀嚼着,忽然没什么胃口。
浴室里水烧好了。她走进去,关上门,热水浇下来的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的,是那把黑伞朝她倾斜的角度,和那句不轻不重的“有人在等你回家吗”。
她使劲甩了甩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浴室外面,沈砚站在厨房里,面煮好了,但是放在灶台上,没有端出去。他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相册里划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她站在梧桐树下躲雨,裙摆贴在腿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张照片里没有周野,没有伞,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粗粝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然后锁了屏,把面端出去,放在餐桌上,对着浴室的方向喊了一声:“面好了,快来趁热吃。”
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低低沉沉的,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