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沧桑几度下凡尘 只因,我初 ...
-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是个跟红豆有关的故事,然,却也不是。
我是一只狐狸,一只修行万把年的狐狸。原本于我这把年岁的狐狸早已褪尽兽形,幻出人身,然而——
“姑姑,您的狐尾,触手滑顺,是我青丘难得讨喜的尾巴。”小六十抚摸着我落在罗裙外的尾巴,一脸媚笑的瞧着我。
媚笑,狐狸又有哪个不是天成媚态。
。。。。。。。。。。。。。。。。。。。。。。。。。。。。。。。。。。。。。。。。。。
那一年,本狐初幻人形,长老说想要修得大成,便要历无数个劫。于是神智初懵的本狐,便经历了狐生的第一个劫。
乌云压顶,天雷滚滚,风吹草低使得我的狐身堪堪的暴露在那一片茫茫之中。
本狐瑟缩惶恐,怕这一道天劫难过,初尝化为人身之喜,便灰飞烟灭。
然而怕又有何用,该来的又怎能避得过。一道电闪,天雷劈下,本狐狐牙狠咬,待那天命。
孰料,天边忽显一道亮色,将那欲要劈我的雷引了过去,轰的一声炸响,乌云散尽,天空明澈竟如雨后初霁般让人瞧着欢喜。
我眨了眨狐眼,心中惶恐散尽,一颗狐狸心蹦蹬落回了肚子里,本狐大幸,数遍四海八荒,无妖仙精怪可在应劫之时躲得过那一劈。
“小狐狸,天劫易躲,情劫难度;今日我助你躲过那一道天雷,日后的劫可要靠得你自行挨过,切莫贪那一世烟火。”言语清冷,说话的是一位神仙,一位衣袂胜雪周身裹着瑞气的上仙,彼时本狐初化无知,竟不知那位竟是天界神威赫赫帝君长生。
。。。。。。。。。。。。。。。。。。。。。。。。。。。。。。。。。。。。。。。。。。
事过境迁,几度沧海桑田。
修为增益,劫又历了数个,大大小小,全然是自个挨过,此间那位神仙再未出现过仙身,据闻是去了凡尘渡劫。
遥想,他那日的告诫,使得我甚是迷惑,天劫易躲,情劫难度;想我这千许年来,勤修苦练,得了一身的本事,在这青丘一众同辈狐狸之中算得上翘楚,每每应劫之时再无当年那般畏缩惶恐,即便历劫之后,苦痛缠身几欲身死,我也未再哼过一声,全是咬牙挺过。我只觉,无论何种劫,只要我意志坚定,自然挨得过的,即便是那难度的情劫。
然而彼时,我竟然小瞧了这个令我肝肠寸断,险些飞灰湮灭的劫。
这一日,长老命我离开青丘,到凡尘游历。
临行之时,长老那意味深长的一眼,瞧得我仿佛是要驾鹤西去再也回来不得。我不免心下打鼓,估摸着,这么一趟凡尘之行势必凶险,我必定要心上着紧些。
。。。。。。。。。。。。。。。。。。。。。。。。。。。。。。。。。。。。。。。。。。
无需行囊,单凭这一身的幻化之术,行往何处皆是利落。
春暖四月,临江古柳抽芽,碧波潋滟。
我站在船头,左顾右看,看不尽这人间的新奇热闹。
忽而,瞧见一艘颇大的船朝着我所乘的舟子迎头驶来,船夫连忙摇橹堪堪避过。末了,一声怒喝自那船头飙下,摇橹船夫忙将赔着不是。一翻形容甚是低三下四,闻之,本狐不由皱眉。
待得与那船离得稍远些,我问道:“老伯,那船主是作甚的?怎生这般无礼?”
那船夫摇着橹,喟叹一声道:“姑娘想必是外乡的吧,那是右相家的游舫,今日清明,估摸着是打城外祭祖回来。”
“右相?”心下思量定是很大的官的,凡人官阶我不甚清楚,但看那嚣张的气焰便知官阶必定不小。
我是只狐狸,虽说常言狐惑人间,然而我却一直认为那是凡人对我辈的误传,青丘之狐无论行止如何,皆是顺应天命,从未私自祸乱人间。只因,天道不可违,打出生起便是心间谨记。
本狐手指微动,划了一小圈光晕弹向空中,未几乌云压顶渐渐聚在一处,随后急雨猛下堪堪就下在了游舫那一隅。
于是便闻惊叫连连,我心下思量,衣袂光鲜,居于庙堂之上的贵主此时定是狼狈不堪,想到此处,我不由笑了笑。我并无恶意,仅是小小捉弄一翻罢了。
然而,一声沉闷声响,那游舫轰然一沉,许是撞到了岸堤,生生那么一歪。
遥见一道影子猛然跌落,随后惊呼更甚。一时间,打游舫之上扑通,扑通连下人影数个。皆是朝着最先落水的那人处聚去。
我抱臂瞧着热闹,暖风吹起额发有那么一丝丝的痒,于是略眯了眯眼睛。不要说我见死不救,我只是想先瞧上一瞧,待得最后一并救了就是。
孰料,我正瞧着欢喜,那边岸上猛的跳下一人来,一袭青布衫子自水中浮浮沉沉,身姿游弋如鱼,显是深谙水性。少许便将打水中胡乱扑腾的人揽了住,一点一点拖着朝那岸堤游了去。
我要船夫将舟子往那热闹处划,船夫本是嫌那边雨势颇甚,不愿去的。
我只道:“无碍,这雨来得急,想必去的也是快的。”这不我刚说完,那方天便日现云散,这空气便比他处更显得爽利。
待得舟子靠近,我掏了些船资交与船夫,而后稍一从身跳到了岸上。
此时,游舫之上下来了些许人,将救人的跟被救的围在了一处。一位医者模样的老者,给那躺在地上神智模糊的夫人把了把脉,然后对身后的老爷言语了几句。
而那救人的青衫男子则堪堪站在边处。我瞧见他微微侧了头,一双眼睛看的不是自己救下的人,而是向那位老爷处处望着。眼眸之中,波光点点,竟似含了些我所窥不出的情愫。
那老爷想是有所发觉,向那男子扫了一眼,而后对着自家仆人吩咐了几句,转身回了游舫。
方才对自家老爷打着诺的仆人,瞧了瞧那青衫男子,遂随手打怀里掏出了定银子,往那男子手里一塞。
随后,随着一众抬着那名落水的夫人亦朝着那游舫走去。
我瞧着好奇,便又往前凑了凑,只因那青衫男子一脸寂色,周身隐隐透着股清寒之气,瞧着让人生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来。
便是此时,那青衫男子忽而广袖一甩,空气之中浮出一道水线晶芒,方才微微佝偻的背脊此刻更是微微挺起。握在手中的银锭子随着那一拂袖的势头抛甩了出去。
银锭子落下,打地上滚了几滚,蹦蹦哒哒弹出一遛银芒,好不耀眼。
我弯腰将那银锭子拾起,几步跟上:“公子,您的银子。”
。。。。。。。。。。。。。。。。。。。。。。。。。。。。。。。。。。。。。。。。。。
春风和暖,我一路尾随那名青衫男子出了城。
桃花粉艳,开得热闹。
茅屋一座,掩藏在花团锦簇之中,颇有几分桃源的意思。
青衫男子眼眸清冷,斜斜瞧了我一眼。
我干干笑道:“公子,您的银子掉了。”
他,呵!一声轻笑:“姑娘尾随在下至此,就为了送还这么一定银子?”
“公子,您的银子。”于是我讨好将银子奉上。
“姑娘且自个留着罢。”言罢,广袖一拂径自往茅屋里走。
便是此时,一声闷咳,打茅屋里走出一位妇人。看那形容,却是有些年岁的。
“邱儿,是谁来了?”妇人开了口。
“娘,您怎就出来了?虽然进了春,可这风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料峭。娘,您这身子可是刚刚见好,可别再着了病痒。”说着,青衫男子忙将扶着自家老母,往屋里走,也不答他老母所问的话。
我见着有趣,便道:“大娘,可否讨碗水吃,小女子是路过的。”
男子身形微滞,遂附和:“娘,仅是个路过的姑娘,讨了水自然就会走。”
那位妇人微微侧身,朝着我的方向慈然一笑,也是如此,我方才瞧见她双目无神,毫无焦距,原来是个盲的。
“门边井上有碗,姑娘且自个打水上来就是,井边有方亭子姑娘可在里歇息,缓了乏再离去也不迟。”
“谢大娘了!”我言了谢,便径自去摇了水上来吃。
风过,桃瓣散落,附着在地上粉绿掺杂煞是好看。我半眯着眼似是瞧着地上的桃瓣,然而却是静息听着茅屋里的母子轻谈。
“邱儿,你这又是去了相府?为娘对你不住,若不是当年为娘莽撞,害得大夫人小产,也不会被赶出柳家……”
“娘,您又这般说。”
“邱儿,即便是庶出,可你也是柳家的子嗣,也是柳家的公子。老爷虽然不允你认祖归宗,可你也莫忘了本。邱儿,你打小便天资聪颖,若是他日有所成就,估摸着老爷便会认了你的。到得那日,你可要对柳家多多帮衬着。”说话,那妇人咳了咳:“邱儿,你这衫子怎么湿了?”
“回来的路上,下了阵雨,是被雨水打湿的。”
“可莫要着了凉,快去换身干爽的。”
“是,娘您先歇着,孩儿去去就回。”
柴门吱嘎,青衫身影出得门来,见我尚未离去不由得一愣。
“公子,井水甘冽,承蒙款待小女子不胜感激,不知要如何谢您。”不过一碗清水,冠上款待之词却是有些大了,我自然晓得这个礼的。只不过我仍旧如此说了。
“姑娘言重,此乃外城,若是回去的晚了,怕是城门就要关了。”言外之意送客,我听得出。
“这好端端的银子,公子竟然给丢了,好生的暴殄天物,要知道这银锭子可够得寻常人家数月的牙祭,小女子瞧着公子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主儿,怎就如此不珍惜这银钱。”
青衫男子冷冷瞧了下我,我便对着他微微笑着。
他道:“姑娘既然惜财,拿去便是,无需这般话多。”言罢便要再次甩袖。
我瞧得出这青衫男子一身的孤傲之气,即便对的是柳家的银子,而非柳家的人,也是这般态度。不过这其间我倒是有些不解,既然不喜柳家,方才怎还出手救了柳家的人?貌似,那人衣袂光鲜,显然是位夫人。难道仅仅是因着其母亲对他的殷殷教诲?
咳,我轻咳一声:“公子如此之说,小女子却也不好推让,这银子我收了。只不过,得人钱财总是要帮人办事的。方才瞧见大娘双目浑浊,许是眼疾。”我语音上扬,挑眉看他。
他依旧冷眼看我,全然的不以为然,仿若我说的就是废话一般。
于是我又道:“瞧那眼疾并非胎带来的,而后天肝火所致罢。”
我也知道,我说的都是废话,我是只狐狸,我会给人医治,但并不代表我会瞧病。我只需用些术法,便可轻而易举的帮人除去病痛,只不过如此,却要耗费我些修为,故而,我不会妄管闲事。只因,他那清冷的音色,像极了彼时助我躲过那一道天雷的帝君长生,使得我的狐狸心生出了某些知恩图报的良善心思。
“公子,若是不嫌弃,小女子却是会些医术,给大娘瞧瞧眼睛,算是报答。”我狐狸眼略略眯着,瞧了瞧他,转而又瞧了瞧空牢牢的碗。我晓得适可而止,不再拿银子说事。
。。。。。。。。。。。。。。。。。。。。。。。。。。。。。。。。。。。。。。。。。。
夏风细细吹着,吹得枝头的叶子颤微微的。
我懒洋洋的窝在树下纳凉。
听得房门微打,便撬开一只眼睛。瞧见尚邱也往我这边瞥了一眼,于是忙闭上了眼,佯装未醒。
“夏日虽暖,可也得仔细了风。”依旧清清冷冷,即便是这大热的天里,也是让人心上凉上那么一凉。
我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算是睡眼惺忪方醒来的一般形容:“公子这是要进城?”
“姑娘是要在下捎些东西?”
“没有没有。”我忙道。
只因,我初下凡尘,对这凡尘的物事贪了些新鲜,每每瞧见他进城,便要他捎带些讨喜的玩意回来把玩。这不,转眼已是入夏,我在这处也是打扰了有些日子。眼看着他娘亲的眼疾便要大好,我也就不便再留于此处。
“公子,大娘的病再服两剂药,也便好了。小女子在贵处叨扰多时,如今也该是离开的时候。”我边说边偷偷瞧他。
他往我这边行了两步,却也没再近前,仅是问了句:“姑娘可有去处?”不似挽留的话。
于是我干干而道:“公子大可放心,小女子自有思量。”
看来,我是真的留不下了。本想着在多呆些日子,待得上秋,天气爽利些再去他处。不想人家却不愿留我。我虽然医好了他娘亲的眼疾,他却并没有将我当成恩人对待,然而客套礼数却也做得周全。吃穿用度,也都是他独个包揽。
此间柳府下人有捎过银子过来,然而却全数被他推拒到了门外。这家中一应用度,全都是靠他给人代写书信,卖些字画维持。他写得一手好字,画的一手好画。我只瞧得出字、画均非凡品,却也说不出好再哪里,只是瞧着便觉着讨喜。
然而,这些却是无人赏识,无人问津。于是,我悄悄施了法,迷惑一王姓员外,出了高价买了他两幅字画。这不才有了那么些银子,给她娘亲抓药。其实吧,我用的是术法,吃药不吃根本就是无甚用处,但做事也不能让人起疑不是,这便写了个滋补的方子让他去抓,左右吃不坏的。
“姑娘既然去意已决,在下也不便挽留。若是他日在下有所功就,再谢姑娘为母医治之恩。”他抬眼望了我一望。
这是他头一朝正眼瞧我,瞧见他眸子深处隐隐泛起的一丝波澜,我不由得一愣。
“公子言重,小女子叨扰多时,举手之事自然是应该的。”言罢,我也不再与他客套:“大娘想必是刚刚睡下,小女子就不与大娘辞行,且待公子转达一声便是。”于是提了早已备好的包裹,一跃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