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24、睁开眼

　　叶箐箐又回到了那条小巷。
　　这一次，巷子里不再是冬天了。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铁门虚掩着，门里传出一阵一阵的面香。她推开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新翻的土，上面洒着几粒狗粮。
　　她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一条黑色的老狗，正从门里慢慢地走出来，走到她脚边，抬起头，望着她。它老了，毛色花白，眼睛却还是又暖又亮。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叶箐箐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指尖碰到了真实的、温热的一团毛。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冬冬。”她轻声说，“真的是你。”
　　黑狗抬起头，望着她，就像在说，是我。我等你很久了。
　　它转过身，慢慢地，朝那扇门走去。走到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在叫她也跟上来。
　　叶箐箐站起来，跟了上去。
　　门的那一边，不是熟悉的院子。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茫茫的雪原。雪落得又轻又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们两个，和那条黑狗。
　　狗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一大两小，歪歪扭扭，却一直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雪原尽头，出现了一团昏黄的光。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叶箐箐看清了，那是一盏灯。灯下，有一扇门。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没有上漆，顶部有些旧，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认出来了。那是苏浅家面馆的门。
　　黑狗在门前停下来，卧在雪地里，抬头望着她，目光又暖又安详，像送一个远行的人，到这世上最后一站。
　　叶箐箐站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后，传来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苏浅站在门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米色的围巾，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看见门外的叶箐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浅，却像一盏灯，把她身后的整个冬天，都照亮了。
　　“你来啦。”她说。
　　叶箐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嗯。我来了。”
　　“我答应过你，会来找你的。”
　　苏浅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她伸出手，握住叶箐箐的手。两只手，一只温暖，一只冰凉，在雪光里，交握在一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门外，那条黑狗卧在雪地里，看着她们，安安静静地，摇了两下尾巴。然后，它闭上眼睛，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慢慢地，融进那一片白茫茫的雪里，不见了。
　　雪，落了满肩。
　　叶箐箐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眨了眨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输液管。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薄薄的窗帘，落在地板上，一地金黄。
　　她慢慢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
　　她穿着一件陌生的蓝色条纹睡衣。她的手，纤细，白净，没有一道操劳的纹路。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脸颊饱满。她愣愣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四岁的脸。
　　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年轻得让她陌生。大大的眼睛，微微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唇边还有一枚极浅的梨涡。她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她来了。
　　她真的，走到那个世界里来了。
　　她猛地转身，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条栽着梧桐树的小巷。叶子正绿，阳光正亮。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那扇老旧的、掉了漆的铁门。
　　她望着那扇门，眼眶忽然湿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稳。
　　她轻声说。
　　苏浅，我来了。
　　这一次，我能真真切切地，走到你面前了。
　　她重生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真的活着。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她又掐了一下，更疼。她愣愣地站在床边，看着自己手臂上慢慢泛起的红印子，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
　　楼下传来饭碗碰撞的声音，她妈在喊她吃饭。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穿上拖鞋，哒哒哒地跑下楼。
　　饭桌上，她爸妈给她夹菜，问她想吃什么，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捧着碗，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她妈吓了一跳，放下筷子，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觉得特别好。
　　她妈愣了一会儿，笑了，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说，傻丫头，睡个好觉有什么好哭的。
　　她也笑，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
　　她在那张十四岁的身体里，住了下来。她很快就弄清楚了这个家的全部情况：她爸姓叶，做了半辈子的生意，家境殷实；她妈姓温，温柔贤惠，把她当掌上明珠；而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还是叫叶箐箐。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父母看她的眼神。陌生的，是她自己的年龄、身份，和所有青春期该有的烦恼。
　　她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那片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她十六岁那年，曾经暗暗许过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回到十四岁的夏天，把所有没好好过的日子，都重新过一遍。她那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可她现在，真的回到十四岁了。
　　她悄悄地，在心里说，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过。
　　也要，找到那个女孩。
　　重生的第一个月，她过得小心翼翼。
　　她怕露出一丝破绽，怕人家发现，这个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一岁的灵魂。她努力学着十四岁该有的样子，背着书包，踩着点上学，跟同龄的女生聊明星和电视剧，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新出的游戏。
　　可她装得再好，还是有一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她不跟别人争吵。她放学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她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过分的温和与耐心，像在看一群孩子。
　　她的同桌有一次问她，你怎么总像个大人一样。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有吗？
　　同桌说，有。你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像我妈妈。
　　她没有接话。
　　她心里想，因为我的心里，本来就住着一个大人啊。
　　她在那个家里住了下来。她发现，这个家的父母，和她原世界的父母，完全是两副性子。她爸爱说笑，生意做得好，出手大方；她妈温柔得几乎没有脾气，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不像她记忆里的爸妈那样沉默寡言、把爱藏在饭菜里。他们像两团明晃晃的太阳，把十四岁的生活，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从小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她会不会，也长成一个骄纵的、不知道忧愁的孩子。
　　可她再想想，其实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那个笨拙的、念书很慢的、总在人群里不起眼的自己。那个在梦里，记住了另一个人整个冬天的自己。
　　那样的自己，才长得出那样绵长的牵挂。
　　她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梧桐树，慢慢地，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苏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