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22、失联的世界

　　车祸之后，叶箐箐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左腿骨折，肋骨裂了两根，额头上缝了七针。医生说，命是捡回来的，算是运气好。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早看到晚，也不觉得烦。她心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各种念头，却一个也不想跟人说。
　　丈夫跟单位请了假，白天黑夜地守着她。儿子被爷爷奶奶接走了，每天打电话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她听着，眼睛一热，说，快了，妈妈很快就回家。
　　她没什么可挑剔的。丈夫虽然嘴笨，可这半个月端水喂饭，没让她操过一点心。连平时最唠叨的婆婆，都破天荒地炖了几次汤，让儿子拎到医院来。
　　她该知足的。她知道的。
　　可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夜里，轻轻地响着。
　　苏浅。
　　她想，她都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梦见她了。
　　车祸之后，她的梦就断了。准确地说，是那些关于苏浅的梦，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她每晚都能睡着，每晚都是一片干净的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梧桐树，没有铁门，没有面馆的灯，没有那条老狗，没有那个梳马尾的姑娘。
　　她一开始以为是止痛药的缘故。她把药停了，可梦还是不来。
　　她开始慌了。
　　出院那天，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问丈夫。
　　“这附近，有没有一条种梧桐树的小巷？”
　　丈夫一愣，说，市中心那边倒是有条梧桐巷，怎么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第二天，她拄着拐，一个人去了那条梧桐巷。她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一步一停，在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巷子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巷口有一家便利店，一家卤味店，没有裁着梧桐的、虚掩着铁门的院子，没有那盏面馆的灯。
　　没有苏浅。
　　她站在巷子尽头，风穿过她空荡荡的袖口，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在找的，是一个梦里的人。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人。一个也许从来都不存在的人。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醒来之前，把那个梦做完，该多好。如果她能再多梦见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她也能好好地道个别，告诉她，她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可现在，那个世界，连一个句号都不肯给她。
　　她在巷子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路灯亮起。她才拄着拐，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那之后，她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日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她不再寻找，不再翻本子，也不再对着月亮说话。
　　可她心里清楚，有一样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心，被挖空了一块。那一块，原先住着一个叫苏浅的小姑娘。她走了，她就空了。
　　某个深夜，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苏浅，如果你听得到。”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这样惦记一个人。”
　　“如果那只是梦，那好，我也认了。可如果你真的在哪儿，那你听好。”
　　“你别怕。”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想尽办法，走到你身边去。”
　　她说完，闭上眼，等着天亮。窗外，风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城市的夜，深得像一片海。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刻，几百公里外的那个世界，苏浅忽然从梦里惊醒。她坐起身，满头都是汗，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道光。那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她张开双臂。她想跑过去，可她怎么也跑不到近前。那身影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要被风带走一样。
　　她吓醒了。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地说。
　　“别走。”
　　“你答应过，会来找我的。”
　　她一直在找那条巷子。
　　下班之后，周末闲暇，她像一只寻巢的鸟，骑着车，把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一条一条地走遍。她看见种着梧桐树的巷子就停下来，走进去，一路走到尽头，再返回来。她看过几十条巷子了，有的巷口也有梧桐，有的也有掉了漆的铁门，可没有一条，是梦里那一条。
　　她渐渐明白，那条巷子，大概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一场。也许那些梦，那些狗，那个女孩，都只是她脑震荡后的幻觉。也许她醒来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什么门，什么灯，什么苏浅。
　　可她又无论如何，不敢让这个念头生根。
　　因为她怕。她怕如果真的这样想，她就会真的，把那个女孩忘了。
　　有一回，她走得远了，走到城郊。天已经黑了，远处有低矮的平房，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她站在一块菜地边，望着那些灯火，忽然停下脚步，发起呆来。
　　她想，如果她有那个勇气就好了。她想，如果她能再往深处走一点，走出一条谁都找不到的路，是不是就能走到那个世界去。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走。
　　因为她的儿子，丈夫，父母，都在这个世界里。她不能丢下他们，像一场梦一样，消失不见。
　　她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路灯的光一盏一盏落到她身上，又离她而去。她想，也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那条巷子了。
　　可她心里，还是有一团火，没有灭。
　　它藏在最深处。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的春天。
　　找不到那条巷子的那些日子，她开始做另一件事。她把儿子以前的旧玩具、旧衣服，一批一批地收拾出来，打包好，送到社区的捐赠点去。
　　丈夫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收拾这些了。她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需要的人。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每次打包那些东西，都会想，如果是苏浅收到这些东西，她会不会露出一点高兴的神色。她会不会穿上那件还半新的外套，会不会玩那个已经有些旧的小汽车。
　　她觉得自己傻。可她又忍不住这样想。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放不下那个梦的原因。她想对一个人好，想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给她一点。哪怕只是一个旧玩具，一件旧衣服，一句说不出口的你好。
　　后来，她在一个旧物箱的角落，发现了一只掉了毛的黑色的小狗玩偶。她捡起来，愣了一下，那是儿子小时候很喜欢的玩具，后来旧了，就不玩了。她拿着那只玩偶，站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把它捐出去。她把它洗干净，晾干，放在了自己的枕头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只同样旧旧的、黑黑的玩偶，留着，挺好。
　　那天夜里，她的梦里，终于又出现了那条小巷。她看见苏浅蹲在门口，脚边，卧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她透过梦境的光，看着那一人一狗，忽然觉得，心里那头一直空着的洞，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她终于，又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