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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 消毒水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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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是医院永恒的底色。
余忆温揣着半袋没吃完的橘子糖,百无聊赖地走上电梯。
家里老爷子住院,余忆温刚高考完在家待了几天就被母亲打发过来照顾老爷子。
医院这种地方,他向来是不喜欢的。
太安静,太苍白,连空气都像是被过滤过一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外公心脏不好,住了半个月ICU,这两天终于转到普通病房。
出了电梯左转,是长长的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被拖把拖得发亮,倒映出天花板上一排排灯管的影子。
余忆温边走边看病房号,801、802、803……他外公在812,在走廊的另一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一间病房门半开着,和其他紧闭房门、拉着帘子的病房不同,这间病房的门留了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门缝里,像给那扇门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余忆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束光,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整层楼都充斥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家属的说话声、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唯独那间病房,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正搭在膝盖上,指尖捏着一本书的页角。
乌黑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有几缕搭在眉骨上。他似乎察觉到门口有人,抬起眼,朝门口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余忆温的呼吸顿了一下。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玻璃,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无害的温顺。
他看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像一只被打扰了也不会叫的猫。
余忆温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站在人家病房门口往里看,实在有点傻。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个……"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我路过,走错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走错了?八楼就一条走廊,病房号都在门上贴着,走错个屁。
少年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却让他苍白的脸一下子有了生气。
"没关系。"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和气虚,像羽毛扫过耳膜。
余忆温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
他们学校校花就挺好看,每天堵在教学楼门口给他送水送情书的女生也不少。
但那些人的好看是张扬的、鲜艳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晃眼睛。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好看是安静的、脆弱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精致,却一碰就碎。
余忆温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站在这儿太尴尬了。他搜肠刮肚地找话题,目光扫过少年膝盖上的书,随口问:"看什么书呢?"
问完他又想抽自己一嘴巴。
人家看什么书关你屁事,你谁啊?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把封面转过来给他看。是一本散文集,封面上印着一片落满雪的松林。
"《瓦尔登湖》。"他说,"护士姐姐借我的,看不太懂。"
"哦。"余忆温应了一声,"那个……挺有名的。"
他其实根本没看过,只在语文课本的推荐阅读里见过这个名字。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余忆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想走,脚却像粘在了地上;他想进去,又觉得太突兀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跟人搭话而感到手足无措。
以前都是别人主动找他说话。
他成绩好、长得帅、篮球打得好,在学校里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从来都是别人想方设法跟他搭话,哪轮得到他费脑子想话题。
可现在,面对这个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的少年,他一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少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开口:"你是来看病人的吗?"
"啊对,"余忆温如蒙大赦,赶紧接话,"我外公,心脏不好,今天刚转普通病房,在812。"
"812啊,"少年点点头,"在走廊那头。"
"嗯。"余忆温又没话说了。
他看着少年,少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余忆温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他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跟个陌生人说了两句话吗,紧张个什么劲。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再努力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他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人家凭什么告诉你名字。
但少年没有犹豫,他抬起眼,看着余忆温,轻声说:"陈锦年。"
"陈锦年。"余忆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锦绣的锦,年华的年。
很好听的名字,跟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好。
"我叫余忆温。"他下意识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回忆的忆,温暖的温。"
"余忆温。"陈锦年也念了一遍,唇角又弯了弯,"很好听。"
余忆温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老妈"两个字。
"喂?"他接起电话,一边往外走,"到了到了,在走廊上呢……行行行,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陈锦年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本《瓦尔登湖》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好像根本没在意余忆温的离开,就像余忆温来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植物。
余忆温张了张嘴,想说句"改天再聊",又觉得这句话太自来熟了。他犹豫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812病房走去。
走到812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病房的门还是半开着,阳光还是照在那道门缝里,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好像他刚才撞见的,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梦。
余忆温把东西送到外公病房,被他妈念叨了半天"怎么才来"
他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应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好不容易等他妈消停了,他借口去打水,拎着热水壶出了病房。
其实病房里有饮水机,根本不用去水房打。他就是想再去走廊那头看看。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两个护士正凑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上听得很清楚。
"808那个孩子,今天又欠费了。"一个护士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哪个808?”另一个问。
"就那个,心脏不好的,叫陈锦年的,住了快一个月了。"
余忆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陈锦年。
他假装在看墙上的科室介绍,耳朵却竖了起来。
"哦,他啊,"另一个护士叹了口气,"挺可怜的。爸妈离婚了,跟着他爸过,他爸在工地上打工,挣不了几个钱。这孩子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往医院跑,家里早就被掏空了。"
"那他妈妈呢?"
"改嫁了,听说又生了个孩子,基本不管这边了。他爸一个人又要挣钱又要照顾他,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来一趟,就留孩子一个人在病房里。"
"唉,造孽啊。"第一个护士摇摇头,"这孩子也懂事,从来不闹,疼得厉害了就咬着牙忍着,也不按呼叫铃。上次他爸凑了半天钱,才交了一半的医药费,剩下的到现在还欠着。"
"主任说再欠费就得停药了……"
后面的话余忆温没再听下去。
他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空的热水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先天性心脏病……爸妈离婚……父亲在工地打工……家里被掏空了……欠费……一个人待在病房里。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砸进他的脑子里,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陈锦年——苍白的脸,纤细的手腕,安静的眼神,还有那本看不太懂的《瓦尔登湖》。
他想起陈锦年说"护士姐姐借我的,看不太懂"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落寞。
他想起那间病房里只有一张床,没有家属陪护的折叠椅,没有堆满的营养品和水果篮,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窗台上一盆快要枯萎的绿萝。
他一直以为,住在医院里的人,至少都有家人陪着,至少都交得起医药费。
他外公住了半个月ICU,一天好几千,他爸妈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交不起医药费而面临停药,有人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余忆温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拎着热水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间病房门口。
门还是半开着。
陈锦年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按在胸口,呼吸又轻又急,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在疼……
可他没有按呼叫铃,也没有叫人,就一个人咬着嘴唇,默默地忍着。
余忆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他想进去,想叫护士,想说点什么,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长到十八岁,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叫做"无能为力"的情绪。
他有钱,有健康的身体,有完整的家庭,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可面对这个在病床上忍着疼的少年,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替他疼,不能替他交钱,不能替他承受命运加在他身上的所有不公。
他甚至连一句合适的安慰都想不出来。
陈锦年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余忆温。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陈锦年朝他挤出一个微笑。
那一笑,像冬天里最后一片落下的雪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余忆温的心里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余忆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哈喽宝宝们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