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赛场风霜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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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的架子搭起来之后，日子并没有立刻走向预想中的坦途。苏砚栀倾尽二十三万多积蓄铺好的开局，解决了最致命的从零到一的门槛，却远远不足以消弭现实里数不清的暗礁。注册手续齐全，场地有了，基础改装部件就位，但那一笔巨款花出去之后，剩下的备用资金已经薄得像一张纸。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掂量，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来用。
陆驰焰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部压榨干净。白天正常上课，课堂上尽量把课业消化完，不占用晚上的时间；下课铃一响，他就直奔训练场，带着另外两个一同创业的同学，检修车辆、反复练习走线、记录每一圈的圈速数据。结束训练之后，还要赶去兼职，有时候是汽修店帮人拆解维修机车，有时候是夜间仓库分拣货物，经常要忙到接近凌晨才能回到出租小屋。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既是苏砚栀做首饰的小型工作室，也是陆驰焰临时处理车队事务的办公室。桌上一边散落着蜡块、刻刀、宝石碎石、设计草图，另一边铺满赛道图纸、车辆改装清单、赛事规章文件。小小的空间被两种滚烫的理想填得满满当当，却也处处透着拮据。餐桌上很少出现丰盛的饭菜，大多是简单的面条、食堂打包回来的家常菜，又或者是泡面，能省则省。
苏砚栀这边的私人定制业务，依旧走得缓慢艰难。
有了之前积累的部分样品画册，偶尔会有新客户找上门，但大多都是低价小单。真正愿意出高价、看重原创设计的客户少之又少。大部分人来找定制，只想要便宜好看的银饰，并不愿意为设计本身付费。遇上好沟通的客户尚且顺利，一旦碰到要求反复无常的人，便是无尽的内耗。
这天晚上已经十一点多，苏砚栀坐在桌前，指尖握着刻刀，面前摆着改到第三版的蜡模。刚刚结束和客户的沟通，对方全盘推翻前期已经确认好的方案，既不愿意加预算，又不断提出更多繁复的装饰要求，言语间还带着几分对学生设计师的轻视。挂断语音的那一刻，她把刻刀轻轻搁在桌面，肩膀垮下来，疲惫地趴在桌上，鼻尖微微发酸。
陆驰焰刚从兼职地点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汽油味，进门就看见她孤零零伏在桌边的背影。他放轻动作，关门、换鞋，走过来，没有一上来就说一堆空洞的“别难过”。他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苏砚栀手边，安静在她身旁坐下。
“又被客户为难了？”
苏砚栀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嗯，谈了快一周的单子，方案改了三回，全部按照他的想法调整，现在又要全部重来，预算一分不加。”
“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坚持做原创到底有没有意义。”苏砚栀声音很低，“辛辛苦苦画稿、雕蜡，耗费那么多时间，很多人只在意价格，根本不在乎设计本身。我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好像不值一提。”
放在从前，这种情况很容易让她陷入长时间自我否定，陷进情绪里钻牛角尖。经过陆驰焰这么久的引导，她已经好了很多，但压力积攒到临界点，低落依旧会涌上来。
陆驰焰安静听完，没有打断她的倾诉。等她把心里的烦闷都讲出来之后，才缓缓开口。
“这种情况，独立设计师前期几乎人人都会遇到。不是你的设计不好，是市场本就如此。”
“艺术理想很珍贵，但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普通人，都懂得欣赏你的设计价值。”他语气平和理性，“你可以坚持你的创作初心，但同时也要学会筛选客户。明明预算不匹配、诉求无限膨胀的订单，要有敢于拒绝的底气，不要为了接单，无止境消耗自己。”
苏砚栀抿了抿唇，心里有一丝不服气。
“可是现在客源本来就少，推掉一单，就少一份收入。我们现在手头都很紧，我不敢轻易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这句话，无意间触碰到了藏在两人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陆驰焰闻言，眉头微蹙。
“砚栀，接单赚钱是为了养活你的设计，不是让设计被订单绑架。如果为了微薄的收入，不断委屈自己妥协，久而久之，你会慢慢丢掉自己原本的风格。”
“我们现在经济紧张是事实，但不能因为缺钱，就什么单都接。”
“可现实摆在眼前啊。”苏砚栀抬眼看他，情绪一点点上来，“当初为了帮你筹备车队，我几乎掏空了全部积蓄。现在我的工作室本就缺少启动资金，每一笔收入都很重要。我不想挑挑拣拣，我只想多接一点活，多攒一点钱，至少能稍微分担一点车队的压力。”
话说出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的氛围一点点变僵。
陆驰焰听到这话，神色沉了几分。
“我从来没有希望，让你用不断委屈自己的方式，来分担车队的压力。”
“当初你把积蓄拿出来帮我，我记在心里，也拼尽全力想要回馈你，但这不代表，我希望你透支自己的精神、不断迁就无理的客户来补贴我。”
“我的车队，该扛的压力，应当由我自己去扛。”
“但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不是吗？”苏砚栀的音量不自觉抬高了一点，“我们的命运早就绑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车队缺钱，我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难道我眼睁睁看着日子越来越紧，什么都不做吗？”
争吵就这样猝不及防爆发开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却是观念层面实打实的碰撞。
苏砚栀的出发点，是心疼他的艰难，想要尽可能多出一份力；而陆驰焰的坚持，是他骨子里的责任感，他不愿自己的爱人，被生存压力裹挟，丢掉热爱原本的模样。一个想着共担风雨，一个想着护她周全，立场都没有错，却偏偏撞出尖锐的矛盾。
“我希望你做设计，是因为热爱，而不是被生存逼迫得疲于奔命。”陆驰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我拼命兼职、拼命跑比赛，就是希望往后你不用被迫接各种消耗自己的订单。如果现在因为我的车队，逼得你不断妥协，那当初我宁愿不要那一笔启动的资金。”
这句话一说出来，苏砚栀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到现在，你还在后悔我当初把钱拿出来帮你吗？”
“我没有后悔。”陆驰焰立刻否定，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不希望那一份馈赠，反过来变成套在你身上的枷锁。”
两个人就坐在小小的桌边，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气氛紧绷。创业带来的经济焦虑、对彼此的牵挂、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全部交织在一起。无数现实重压堆在肩头，平日里都各自隐忍，这一刻终于找到出□□发。
争执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话说开之后，两个人都渐渐冷静下来，不再继续互相辩驳。
苏砚栀沉默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桌上的刻刀，心里又委屈又茫然。陆驰焰也没有继续再讲大道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夜晚零星的路灯，给彼此留了一小段缓冲的时间。
他一贯的处理方式，从来不是冷战逃避。等内心的情绪完全平复，他重新走回桌边，轻轻拉过苏砚栀的手。
“刚刚我话说得太重，对不起。”他率先放软了语气，先接住她的情绪，“我明白你的心意，明白你想和我一起扛下所有难关。是我表达的方式不好，让你误会了。”
苏砚栀鼻尖酸涩，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一想到现在的处境，心里就忍不住焦虑。我害怕我们拼了很久，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有焦虑很正常，换作是谁身处我们现在的处境，都会不安。”陆驰焰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语调沉稳舒缓，像从前无数次开导她的时候那样，一点点梳理清楚现状。
“但焦虑不能主导我们的选择。”
“先说你的工作室。接单可以，努力赚钱也没错，但我们可以定好底线。什么样的订单可以接，什么样的必须拒绝，我们可以一起列出来。预算不匹配、需求无休止改动的，直接婉拒，不要因为害怕没有收入，就一味妥协。把时间省下来，打磨更优质的作品，慢慢吸引真正懂得欣赏你的客户，这才是长久之路，而不是靠消耗自己换短期微薄的收益。”
“再说我的车队。”他继续缓缓讲下去，“现在我们确实很难，备用资金不多，接下来马上要参加的地方业余赛，也充满变数。可我在想办法，兼职、尝试联系小额赞助，一点点向外拓展。困难会有，但不该全部压到你的肩上。你做好你力所能及的部分就足够，不要把我的担子，也强行背到自己身上。”
苏砚栀静静听着，心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她不得不承认，陆驰焰看得比她更远。她容易被眼前的窘迫困住，急于抓住眼前每一个可以赚钱的机会；而他更看重长期的成长，不愿意为当下的窘迫透支未来。
“可是……我总觉得，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你吃苦，我心里过意不去。”她小声说道。
陆驰焰看着她泛红的双眼，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不觉溢出来的一点泪光。
“陪伴本身，就已经无比重要。”
“砚栀，我教你理性，教你建立底线，教你不要被情绪裹挟，不是要你变得冷漠强硬，而是希望你学会保护自己。同样，我也需要学会接受，你想要和我共渡风雨这份心意。以后遇到问题，我们提前坐下来商量，不要一个人在心里着急，也不要被当下的恐慌推着做决定。好不好？”
苏砚栀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
一场冲突落下帷幕，没有谁彻底说服谁，而是两个人各退一步，互相理解，彼此磨合。
矛盾从来不是用来分开他们的，而是用来让两个人更加读懂对方。
短暂的谈心结束之后，现实的考验很快就迎面而来。
下个月的地方性业余赛车公开赛，是陆驰焰组建车队之后，第一次正式报名参赛。对这支刚刚成立、毫无名气的新车队而言，这是一次难得露脸的机会，如果能拿到不错的成绩，就有可能被小型赞助商注意到，缓解眼下捉襟见肘的资金困境。所有人都把期待放在这场比赛上。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所有人都进入高强度备战状态。陆驰焰几乎把自己全部扔进训练场，一遍一遍跑圈，调整车辆，和队友一起反复排查每一处可能出现故障的零部件。苏砚栀也调整好了自己接单的心态，和陆驰焰一起整理了接单底线，婉拒了那单不断提无理要求的定制，把空余时间腾出来，一方面打磨原创样品，另一方面还动手设计了属于他们小车队的队标，亲手做简单的队服刺绣。
可赛场从不是只靠努力就可以万事顺遂的地方。
正式比赛开赛，抵达赛场的那一刻，陆驰焰才真切体会到圈内的现实冰冷。老牌车队根本没有把他们这支新生小车队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处处设下阻碍。练习赛道时段被挤压，部分公开的技术资料刻意对他们隐瞒，甚至赛前检查车辆的时候，还发生过小零件被人动过手脚的状况，幸好陆驰焰检修仔细，及时发现隐患，才没有酿成更大危险。
预赛的那一天，苏砚栀专程请假，赶到赛场的围栏外。
轰鸣的引擎声响彻整个赛场，尘土扬起，周围人声嘈杂。她站在围栏边，目光紧紧追随着赛道上那台属于他们车队的赛车。看着弯道上飞驰的车影，心脏跟着高高悬起。
预赛半程，意外突发。
在一处高速弯道，车辆的减震部件突发故障，车身出现剧烈晃动。陆驰焰凭着极强的控车技术，极力稳住方向，勉强把车开回维修区，但还是丢失大量时间，预赛排名直接掉到中下游，晋级正赛的形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队友们的情绪瞬间低落，围在赛车旁边，沉默地检查故障部件。昂贵的配件损坏，又是一笔意料之外的开销。巨大的无力感笼罩在这支年轻的小队伍上空。
走出维修区的时候，陆驰焰脸上布满疲惫，眼底藏着压抑的失落，但他依旧先稳住队友的心态，冷静安排后续检修方案。等把队友的事情安排妥当，他才走到围栏边，看见一直等在外面的苏砚栀。
秋日的风掠过赛场，卷起地上细碎沙尘。
苏砚栀走上前，没有说“没关系下次加油”这种轻飘飘的安慰。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满是薄茧还沾着油污的手。
“我看到了。”
陆驰焰垂眸看向她，平日里坚不可摧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现在情况不太乐观，部件损坏，晋级正赛的希望已经很渺茫，还要额外花钱维修。或许，我们这次要输得很难看。”
苏砚栀抬眼认真看向他。
“输了也没关系。”
“我们才刚刚起步，这只是第一场正式比赛。结果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全部。至少我们站到了赛道上，见识了真实赛场的残酷，看清了存在的问题，这些都是收获。”
陆驰焰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曾经那个敏感脆弱，一点挫折就容易陷入自我内耗的小姑娘，在一次次经历、在他们日复一日的磨合引导之中，已经慢慢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坚韧。
他抬手，将她揽进怀里。赛场喧嚣在身后此起彼伏，而这一刻，怀抱里是独属于他的安稳。
“嗯。”
“就算这一次失败，我们也不会停下。”
第二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赛场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