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烬》季书杳

20、蝉鸣盛夏 时序入

　　时序入夏，晚风褪去春日微凉，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席卷整座高中。

　　教学楼前的香樟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绿荫压落下来，遮住大半炽烈天光，只剩细碎光斑落在课桌、走廊、长长的林荫道上。高三如期而至，空气里常年漂浮着试卷油墨与笔尖摩擦的味道，压得人心尖微微发紧。

　　黑板右侧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日日锐减，从三位数慢慢跌向两位数，像在无声倒数着青春最后的盛夏。

　　所有人都在奔赴终点，刷题、模考、改错、复盘，日子枯燥又匆忙，唯独苏砚栀与陆驰焰之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回甘。

　　误会彻底解开之后，他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步步试探。

　　却依旧保持着少年人最克制、最干净的距离。

　　不越界，不逾矩，把所有汹涌心动，妥帖安放于高考之前的岁月里。

　　苏砚栀那本锁了两年的速写本，终于不再只藏满暗恋的卑微与怯懦。

　　从前每一页，都是偷偷描摹的背影、侧颜、剪影，是不敢抬头的张望，是怕被发现的心动，是整整两年——我喜欢你，以为你最讨厌我的自我拉扯。

　　如今教室傍晚人少、晚自习课间安静时，陆驰焰会主动搬椅子，坐在她斜后方的空位。

　　不打扰她刷题，不刻意搭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她低头握笔，指尖铅灰落纸，会轻轻勾勒他垂眸做题的模样。线条温柔、轮廓清晰，把少年桀骜的下颌、微垂的眼睫、认真的神态，一一定格在纸页间。

　　他从不偷看。

　　却心知肚明。

　　知道那本速写本里，藏着她整个无人知晓的青春。

　　就像他整整两年，坐在后排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凝望，藏着他从不示人、别扭又赤诚的深爱。

　　他们太像了。

　　一样敏感，一样胆怯，一样自尊内敛，一样把喜欢藏得太深，深到整整两年，互相误解、互相躲避、互相内耗。

　　幸而盛夏将至，迷雾散尽。

　　课间偶尔闲聊，话题慢慢从课业，延伸向遥远又滚烫的未来。

　　苏砚栀始终笃定自己的热爱，眉眼温柔却坚定：“我想读珠宝设计，以后做自己的作品，亲手琢玉、造光。”

　　她的世界，是纸笔、匠心、璀璨宝石，是安静长久、岁岁沉淀的温柔。

　　陆驰焰看着她眼底的光亮，沉默良久，第一次毫无保留，袒露了他藏在心底最狂野的梦。

　　“我想跑赛车。”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落地有声。

　　“白手起家，没人铺路，全靠自己闯。赛道快、险、累，输赢都在一瞬间。”

　　他从不对她美化前路。

　　他坦诚所有凶险、所有未知、所有颠沛流离的可能。他的未来没有安稳顺遂，只有疾风、赛道、极速与无数次生死擦肩。

　　可那是他唯一愿意奔赴、愿意赌上全部的热爱。

　　苏砚栀静静听着，没有惊讶，没有劝阻。

　　她抬眼看他，眼底澄澈温柔，字字真诚：“那我等你登顶。祝你以后，站上最高的领奖台，破尽纪录，成为无人超越的冠军。”

　　没有许诺相守，没有捆绑未来。

　　他们默契地尊重彼此的山海。

　　她潜心琢玉，他逆风逐风。

　　彼时的少年少女，心里藏着最干净、最盛大的期许——

　　等高考落幕，等各自奔赴前程，等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站稳脚跟、闪闪发光。

　　等他白手起家，闯出名堂，赛道封神，举世闻名。

　　等她深耕匠心，自成天地，珠宝成名，熠熠生辉。

　　然后顶峰相见，尘埃落定，告白相守，敲定婚期，从此爱情事业双双圆满，岁岁年年，安稳圆满。

　　那段时间的风很轻，蝉鸣很甜，未来万丈光芒，所有遗憾都以为能被未来填平。

　　他们依旧没有告白。

　　心照不宣地约定，把所有隐忍两年的情话、所有藏了两年的真心，全部留给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终章。

　　现在，只负责努力、奔赴、等待。

　　课间并肩走过林荫道，晚风拂过肩头，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近乎相缠。

　　江叙偶尔笑他们磨叽：“误会解开了还不在一起，非要拖到毕业，你们俩真是能忍。”

　　陆驰焰只是淡淡勾唇，目光落在前方女孩清瘦的背影，温柔笃定。

　　“不急。”

　　等考完，我光明正大追她。

　　等我站稳脚跟，我给她一辈子安稳。

　　年少的他们满怀热忱，以为前路坦途，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所有双向奔赴的爱意，终得圆满收场。

　　他们以为——

　　匠心可抵岁月漫长，热爱可抵世事无常。

　　可那时的他们尚且年幼，看不懂命运温柔假象下，早已深埋的刺骨残忍。

　　没人预知，多年以后。

　　她真的成了顶尖珠宝设计师，匠心传世，作品惊艳业界，闯出一片无人替代的天地。

　　他真的白手起家，闯遍凶险赛道，一次次破纪录、一次次登顶封神，成为万众瞩目、无可替代的传奇车手。

　　他们真的走到了婚期已定、万事俱备、只待余生的圆满关口。

　　却等不来一场岁岁相守的婚礼。

　　一场猝不及防的赛道事故，撕碎所有繁花似锦的憧憬，碾碎所有年少期许。

　　他永远留在了他最热爱、最滚烫的风里。

　　后来的数月寒冬，她闭门不出，与世隔绝。

　　用尽毕生匠心、满腔深情，一凿一刻，亲手为她逝去的少年，打造独属于他的冠军纪念珠宝。

　　婚礼当天，红妆依旧，婚期未改。

　　她头戴亲手雕琢的加冕珠宝，一身嫁衣，落落赴约。

　　只是世间无人再等她。

　　于是她跨越生死，奔赴永恒。

　　——活着没能嫁给你，那我便跨越生死来寻你。

　　盛夏蝉鸣依旧聒噪，晚风依旧温柔。

　　少年少女并肩走在青春尽头，眼里盛满最纯粹、最热烈、最无忧的期许。

　　他们尚不知，此刻所有的圆满憧憬，

　　终将成为余生最痛、最刻骨、最无法挽回的遗憾。

　　盛夏将至，终章将启。

　　告白在即，宿命已定。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