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烬》季书杳

10、东风遇你，一年溃堤 深冬悄至。

　　深冬悄至。

　　梧桐落尽，北风裹着寒意掠过整座校园，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白昼变短，暮色来得仓促。

　　自从那场漫长的冷战开始，时间过得安静又飞快。

　　整整半学期。

　　苏砚栀和陆驰焰，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次对视、没有一场擦肩。

　　像是两条彻底平行的轨迹，干净利落，毫无交集。

　　班里同学早已习惯两人的零互动，从前偶尔的起哄声彻底消失，连八卦都慢慢沉淀下去。

　　仿佛所有人都默认 ——
　　他们本就毫无关系。

　　只有林知晚偶尔看着一前一后、永远疏离的两人，轻轻叹气。

　　明明心底都装着彼此，却把日子过成了彻底的陌路。

　　期末考前夕，学校开放图书馆自习。

　　晚自习不用统一坐班，大部分学生都涌向了温暖明亮的图书馆。

　　这天夜里降温极快，寒风呼啸，窗外树枝摇晃，簌簌作响。

　　放学铃响后，林知晚被老师临时叫去办公室，临走前让苏砚栀先回宿舍。

　　“我很快回来，你别等我，天太冷了。”

　　苏砚栀点头，收拾好书包，等到后排彻底没人，才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刺骨的凉。

　　她裹紧校服外套，低着头，顺着楼梯往楼下走，打算走最偏僻的侧楼梯，避开主路，免得偶遇熟人 ——

　　尤其是他。

　　她已经养成本能。
　　但凡有可能遇见陆驰焰的地方，她都会下意识绕开。

　　可命运偏偏偏爱捉弄。

　　侧楼梯没有灯，光线昏暗，只有楼道尽头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

　　苏砚栀走到转角平台，脚步刚落下去。

　　忽然，撞见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陆驰焰靠在栏杆上。

　　少年单手插兜，低头看着楼下的夜色，身上穿着干净的黑色连帽外套，领口微敞，冷白的皮肤浸在清冷月色里。

　　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和江叙他们一起走。

　　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冬日晚风里。

　　苏砚栀脚步瞬间僵死。

　　心脏猛地骤停一瞬，呼吸下意识屏住。

　　是他。

　　时隔半学期的零交集，她猝不及防、毫无防备地撞上他。

　　昏暗的楼道，狭小的空间。

　　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气瞬间凝固。

　　苏砚栀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躲。

　　本能的、自卑的、习惯性的躲避。

　　她立刻收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想要悄无声息转身逃离，装作没来过。

　　她怕他厌烦，怕他皱眉，怕他眼里再次浮起那种冰冷的不耐。

　　可就在她后退的一瞬间。

　　陆驰焰听见了脚步声，抬眼望来。

　　视线精准落定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昏暗微凉的空气，遥遥撞上。

　　这是冷战半学期以来，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视。

　　没有起哄，没有旁人，没有尴尬的课堂，只有寂静冬夜，两两相望。

　　苏砚栀的指尖瞬间冰凉，背脊绷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不知所措。

　　她以为，会看见熟悉的冷漠、疏离、厌烦。

　　可这一次，没有。

　　陆驰焰的眼底很静。

　　没有戾气，没有不耐，没有冰冷的排挤。

　　只剩一点沉寂的、压了太久的情绪，沉沉落在她身上。

　　他也愣了。

　　愣在这场猝不及防的独处偶遇里。

　　太久没认真看她了。

　　太久没敢看她。

　　半学期刻意的无视、刻意的回避、刻意的封心锁爱。

　　可这一刻，所有伪装、所有倔强、所有自我克制，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晚风从楼下吹上来，拂乱女孩额前的碎发，她眼底带着慌张、怯懦、无措，像被惊住的小鹿。

　　还是他刻在心底无数日夜的模样。

　　还是他偷偷喜欢了整整三年的模样。

　　少年心底紧绷半年的那根弦，骤然一松。

　　酸涩、柔软、想念、隐忍，齐齐翻涌。

　　原来刻意不看，不代表不爱。
　　原来刻意疏远，只是不敢靠近。

　　短短几秒对视，却像熬过漫长岁月。

　　最先败下阵来的，依旧是敏感怯懦的苏砚栀。

　　她扛不住这太过安静、太过绵长的对视，心脏乱跳，难堪又慌乱。

　　她固执地告诉自己 ——

　　他只是暂时没露出厌烦。
　　他心里依旧讨厌她。

　　不能多待一秒。

　　于是她飞快低下头，攥紧书包带子，声音细若蚊蚋，仓促挤出一句：
　　“对不起，我走错路了。”

　　说完，她不敢再抬头，立刻转身，快步折返，逃也似的冲上楼梯。

　　脚步声慌乱、仓促，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像逃离一场克制的心动，逃离一场不敢深究的答案。

　　楼梯间很快恢复寂静。

　　只剩下呼啸的晚风，和独自立在原地的少年。

　　陆驰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牢牢落在她消失的楼梯口，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又是这样。

　　又是躲避。

　　又是逃离。

　　哪怕在无人的深夜，哪怕没有旁人起哄，没有尴尬误会，她依旧第一时间躲开他。

　　他刚刚松动的心，再次被冰水狠狠浇透。

　　原来无论过多久。

　　她依旧不想见他。

　　依旧避他如蛇蝎。

　　刚刚那几秒的安静对视、那片刻的温柔松动，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

　　陆驰焰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喉间发涩，心口发酸。

　　风吹得他衣角翻飞，冷意彻骨，却不及心底半分寒凉。

　　他低声自嘲，极轻极轻，消散在风里：
　　“还是这么讨厌我。”

　　……

　　那一夜的楼梯偶遇。

　　是破冰的契机，也是再一次的误解加深。

　　她以为，他眼底的平静，只是懒得厌烦。
　　他以为，她仓促的逃离，是根深蒂固的厌弃。

　　明明在无人的深夜，两颗心都为对方动了、软了、疼了。

　　却依旧没人懂彼此。

　　冬风浩荡，吹不散层层叠叠的误会。

　　一念心动，一念溃堤。

　　一念之差，又隔岁岁。

　　他们不知道。

　　这场冬日独遇，是高二最后的心软与拉扯。

　　熬过这个寒冬，来年盛夏，高考落幕，
　　所有隐忍、所有误会、所有三年深埋心底的暗恋，
　　终将破土而出，燎原山海。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