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沉海》迹枝

2、海风又起 浔安的天总

　　浔安的天总是雾蒙蒙的。

　　入秋的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整夜绕着老街盘旋。天亮得慢，清晨的薄雾从海面漫上岸，把整片老城区裹得温柔又安静。

　　落户和入学的手续还在慢慢办理，距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

　　温月凛依旧过着无所事事的闲散日子。

　　不用应付豪门里刻意的客套，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这座海边小城的生活慢得不像话。家里的日子平淡安稳，梁志刚和杨蓉待她极尽温柔，事事迁就，处处体贴。

　　可温柔填不满空落落的心。

　　她坐在窗边的木桌前，翻着摊开的课本。窗外是错落的矮房，再远一点，就是望不到边的海。潮声日复一日，单调又绵长，落在耳里，掀不起半点情绪。

　　旁人都说小城安逸治愈。
　　可对温月凛来说，哪里都一样。

　　热闹不属于她，温柔也打动不了她，她像一缕无根的风，落在这片烟火人间里，始终格格不入。

　　午后日头柔和，没有盛夏的燥热。
　　杨蓉收拾完店里的货物，见她一整天闷在房间，轻声让她出门买点零嘴。

　　温月凛没拒绝，应声起身。

　　简单收拾好，推门走出小院。温热的风裹着海腥气扑面而来，老街人来人往，细碎的喧闹声声入耳。
　　她步子平缓，神色淡然，顺着老旧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她没有多余情绪，也没有出门散心的兴致。只是习惯性顺从，不惹长辈担心，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换了件干净的浅色短袖，她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院门关上的瞬间，嘈杂的人间烟火立刻包裹上来。街边摊贩吆喝，老人坐在门口闲谈，小孩追着跑过路面，笑声清脆。
　　一切鲜活又热烈。

　　唯独她，安静、单薄、眉眼清淡，像是不小心误入这片热闹世界的过客。

　　她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步子不快，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转过熟悉的巷口，视野忽然开阔。

　　路边的大榕树下蹲着几个少年，穿着随意，姿态散漫，正是镇上最常见的那群肆意鲜活的同龄人。

　　而人群最边上，靠着树干、单手插兜的少年，是幸灼屿。

　　不过隔了短短两天，温月凛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依旧是那副松弛不羁的模样，黑色短袖随意套在身上，领口微敞，眉眼锋利，少年气里混着海边少年独有的粗粝野气。他没在说话，只垂着眼听身边朋友打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

　　巷口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幸灼屿下意识抬眼，视线精准落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真巧。

　　两天前傍晚匆匆一瞥的新来女生，又出现在这里。

　　旁边几个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安静两秒，小声打趣。

　　“这谁啊？从没见过。”
　　“长得挺好看的，哪家的？”
　　“看着不像咱们县上的。”

　　议论声不大，清晰飘在风里。

　　温月凛神色未变。

　　别人的打量、探究、好奇，于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她没有局促，没有躲闪，也没有因为被议论而产生半点不自在。

　　她只是照旧往前走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幸灼屿抬手拦了身边叽叽喳喳的朋友，声音不高，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慵懒：“别乱说话。”

　　他直看着她走近，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随口问了句：“又出来逛？”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熟络，没有暧昧，只是普通邻里的随口搭话。
　　温月凛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底干净，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随口一问。
　　她轻轻点头，嗓音清淡温软：“嗯。”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停留。

　　应答过后，她径直往前走，穿过树荫，走向街口的小卖部，背影清瘦又安静。

　　树下几人看着她走远，又忍不住小声议论。

　　“也太冷淡了吧。”
　　“长得这么乖，怎么不爱说话？”
　　“是不是城里回来的，瞧不上咱们小地方？”
　　“……”
　　幸灼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停下转动的笔。
　　他否定得干脆：“不是。”

　　他见过骄傲的、傲慢的、看不起县城的人。
　　但她不是。

　　她不是清高，也不是疏离谁，她是对什么都无所谓。

　　热闹也好，陌生也好，别人的打量也好，好像统统都进不了她的世界。她安安静静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空空的，淡淡的，让人莫名记挂。

　　买完东西折返时，午后的风更软了。

　　温月凛没有急着回家，站在路口微微驻足。

　　抬眼望去，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海。
　　日光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浪潮一次次温柔拍岸，反反复复，无声无息。
　　她静静望着远方，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思绪，没有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背影安静又孤静。

　　大榕树下的幸灼屿，无意间抬头，又看见了她。

　　少年原本散漫的动作骤然一顿。

　　整条老街人来人往，热闹喧嚣，所有人都在烟火里奔波嬉闹。
　　只有她一个人，安静望着大海，像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这一刻，海风轻轻吹过。
　　他心里莫名落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这个新来的不爱笑情绪淡淡的女生，好像比浔安的海风，还要让人记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