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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陵   姜岁在 ...

  •   姜岁在骊山待到了第七个月。

      她如今已经不会去想“今天会不会死”这种问题了。

      骊山不给人想问题的余地。

      你得留着那口气扛土、搬石、喝水、睡觉,其余的都是多余。

      她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她只是慢慢变得沉默,像一块被夯进墙里的土,无声无息地嵌进这片巨大的工地里。

      陈无咎死后,她没有再试图接近任何人。

      她明白了,在这个地方,靠近就是一种罪,多出来的善意会害死你自己,也可能害死对方。

      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记名字。

      起因是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那天监工派差,要抽人去填一处塌陷的暗渠。

      她在人群里被点到,刚往前走了一步,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被管事推到前面:“她比那个合适。”

      她就这样被替换了下来。

      当天下晌,暗渠塌了,下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她连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问了同棚的人,有人说那女人是济阴人,来骊山比她晚半个月,丈夫去年冬天死了,她没哭过。

      她记住了一段话,却记住不了一个名字。

      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记。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白日里照常扛土,到了夜里,趁所有人睡去,她摸到那面土墙前,用指甲或者捡来的碎石,把那一个个名字刻进墙里。

      没有纸,不允许私藏简牍。

      她能用的只有这面土墙,和她自己的指头。

      名字一个一个增多,她的指甲劈了好几回,指腹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

      她怕自己忘掉。

      在这个地方,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第一次见到老石匠,是在记一个名字的时候。

      那夜月光很亮。

      她蹲在土墙前,正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抠着字缝,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扛着一柄铁锤站在不远处,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漏风:“你刻那玩意干什么?”

      她说:“怕忘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要去告发她,夜里没能合眼,但直到天亮,也没有人来抓她。

      第三天,她收工回来,在自己的铺盖上看到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拿起来,是一截炭条,约莫手指长,像是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

      她四下张望,看见老石匠坐在不远处磨着一块石料。

      他没有抬头,只丢过来一句:“你那指头,早晚磨秃。用这个。”

      那是整个骊山里,第一样主动递到她手里的东西。

      老石匠是骊山最好的石匠。

      据说陵里的石碑、石椁,有几块出自他的手。

      工地上的人都叫他老凿头,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无妻无子,本该超龄免役,却自己报了名。

      他为什么来骊山,没有人问过。

      他像骊山深处一块被凿了很多年的石头,沉默,坚硬,不与人亲近。

      但老石匠偶尔会对她说话。

      见了她蹲在墙边用炭条记名字,他会在旁边蹲下来,看一会儿,说一句:“你今天记了几个?”

      她答了数目,他就点点头,不再说话。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各自坐着。

      骊山的月亮很亮,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有一回,她问过他:“老凿头,你手艺这么好,为什么不求监工放你回去?”

      他摇了摇头:“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她说:“那你当初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他说:“我跟人打了个赌。”

      她问赌什么。

      他没有再往下说。

      骊山的人不追问别人的来历。

      多问一句,可能就是一条命。

      后来有一次,他看着她记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记这么多,能记到什么时候?”

      她说:“记到想不起来为止。”

      他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来。他压低了嗓子,认真地看着她:“好好记着。”

      第七个月的某一天,老石匠消失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石料场,老石匠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工具还摆着,人不在。

      她问旁边的人,有人说昨晚有人告他偷饮酒。

      骊山严禁饮酒。轻则鞭笞,重则……,那人没说出后面的话。

      她去找监工,问老凿头被带去哪了。监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沉默。

      她知道自己不能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她退了回来。

      那天她没有去记名字。

      她坐在工棚里,盯着老石匠留下的那块石料,等了一整夜。

      没有人回来。

      没人知道他被拖去了哪里。

      骊山就是这样的。

      大多数人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他睡着的样子,或者他干活时低头弯腰的背影。

      你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他就消失了。

      陈无咎至少还给了她一个回头,一声“你也要活着”。

      老石匠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块被凿下来的碎石,无声无息地掉进某个坑里,连一声响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自己的铺盖时,发现垫在草席底下的一块土被翻动过。

      她挖开,底下埋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

      石片磨得很平,边缘光滑,不是随手敲出来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习惯刻字的人用凿子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阿岁,好好记着。”

      字迹旁边,放着一把小凿子,磨得发亮。

      那是老石匠的凿子。

      他一辈子替别人凿墓碑、凿石椁、凿名字。

      他给自己凿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这样一块石片。

      她把那把小凿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肉里,像骊山深处的石头一样硬。

      她蹲在工棚里,握着那把小凿子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把小凿子收进怀里,和那枚半两钱放在一起。

      她继续记名字。

      她用老石匠留下的炭条,把那一个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写进墙里。

      她的指头不再磨秃了。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好好记着。

      老凿头说的,好好记着。

      又是一个月过去。

      那天她搬一块石料,虎口被棱角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她拿布条胡乱缠了,夜里没有去记名字,早早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拆开布条,伤口已经结了厚痂。

      到了第三天,痂掉了,底下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的,光滑的,只留了一道很浅的印子,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很久。

      七个月了。

      她在这条工地上扛土、搬石、攀爬、跌倒,脚底板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但她的手还像刚来骊山时一样。

      不,不是一样。

      是比刚来时更光滑了。

      那些茧子会脱落,口子会愈合,伤疤会消失,像是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拒绝留下任何痕迹。

      她想起老刑徒第一夜说的话:“看你那双白净净的手,不是种地的。”

      七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那双白净净的手。

      骊山的风吹裂了所有人,唯独绕过了她。

      她坐在工棚里,看着自己的手,反复翻看。

      掌心里干干净净,没有老石匠那种粗糙开裂的硬茧,没有陈无咎那样握笔磨出的印记。

      同棚的役夫手上全是裂口和血痂,她的手什么也没有。

      老石匠说的对。

      她不是个受苦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容易留下痕迹。她不敢想下去。
      那夜她躺在草席上,把那根黑绳解下来,捏着那颗塑料珠子凑到眼前。

      月光穿过工棚的缝隙,落在她的手指间,珠子泛着一点微光。

      她对自己说:大概是伤口恰好长得好。大概是最近吃的不错。大概是你多想了。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她闭上眼睛,缩进草席里,听着骊山夜里的风声,把那颗珠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你只是个普通人。

      你也会死的。

      你怎么来的,就会怎么走,从来没有例外。

      她在心里把这句“从来没有例外”念了好几遍,像是要在哪堵断墙上面砸一颗钉子,钉死自己隐隐约约看见的那道裂缝。

      那截炭条就搁在她的枕边,墙角埋着石匠留下那把凿子,她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凿穿那道裂缝。

      骊山的夜又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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