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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虫洞 子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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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修复室只剩一盏灯。灯管悬在云弥头顶,发出高频的电流声,嗡——嗡——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临江市中医药大学古籍修复室在地下二层,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浮着樟脑、旧纸和浆糊干涸后的酸味。云弥的工位在最里面,桌上一只白瓷碟里盛着调好的浆糊,旁边是镊子、毛笔、竹起子,还有一摞裁好的楮皮纸。灯光垂直落下,照着她十根手指——指节上有墨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旧刀痕,是十八岁那年裁纸裁歪了留下的。
她左手按住《百草拾遗》残卷,右手用竹起子挑起一页虫蛀的边缘。
虫洞十七个。她数过三遍。
最大的一个在“当归”二字正下方,蛀穿了整整三页。蛀痕边缘发黑。她凑近看,那黑色不是霉——有光泽,像干涸的血,又像烧焦的糖。她用毛笔蘸浆糊,沿虫洞边缘涂了薄薄一层,再把楮皮纸覆上去,镊子尖一点点压实。纸纤维吸了浆糊,发出极细微的“滋”声。
然后她停了。
浆糊的味道不对。小麦淀粉加黄柏水,防虫。但此刻飘出来的,是另一种气味——苦,辛,回甘。像某种根茎被切开时散发的汁液。她皱眉,凑近虫洞嗅。气味从洞里渗出来,一缕一缕,若有若无,像有什么东西在纸的背面呼吸。
“当归。”
她没出声。但那个词落在舌尖上,像一粒种子。
手机屏幕亮了。屏保是母亲的照片。她余光扫过去——母亲的脸变成了一片空白。她抓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照片还在。脸部模糊了,像被人用橡皮擦轻轻蹭过。她放大。像素颗粒里,母亲的眼睛、鼻子、嘴唇全部融化成一片肤色。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没碰。
“……搞什么。”
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扣在桌上。失眠第五天。昨天是洗手池里流出墨色的水,前天是修复室角落传来翻书声。她没告诉任何人。合同制修复师没有病假,沈老师还在医院躺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补虫洞。
子时三刻。挂钟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不是整点报时。那声音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云弥抬头。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
地下室唯一一扇窗,积着厚厚的灰,月光本该浑浊。但此刻它清亮得像水银,在地面上淌出一条路。那条路从窗下延伸到修复台,停在残卷上。
虫洞在月光下变了。
十七个虫洞,同时亮了起来。光从洞中透出,是药汤的颜色——琥珀色,半透明,带着草药煎煮时翻滚的细沫。云弥的手僵在半空。竹起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想站起来。但指尖传来灼热。
低头。右手食指上沾着的浆糊变成了墨色。墨色沿着指纹扩散,像藤蔓爬上指节,爬过手背,钻入袖口。不疼。烫。像握着一杯刚煎好的药。
“当归”二字从残卷上浮了起来。
字迹脱离纸面,悬在半空,一笔一划拆开,又重组。云弥盯着那两个活过来的字。喉咙紧得发不出声。修复室里的樟脑味、旧纸味、浆糊味全部消失。只剩当归。苦,辛,甘。像有人把一整座药铺浓缩成一滴,灌进她的鼻腔。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从后脑勺,从脊椎,从指尖那些墨色藤蔓里渗进来。一个男声。温润。克制。带着一丝心疾患者特有的喘息:
“今日又见未来字。药香如当归。”
云弥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她看见残卷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墨迹新鲜。繁体。笔锋清瘦。收笔处带着微微的颤——像写字的人握笔不稳。
那行字写的是:“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