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漫过九重朱墙》青柑不冷

12、禁言过往，不许念凡尘 萧烬炎明令

　　灯影摇曳，一室温煦，却裹着刺骨的寒凉。
　　萧烬炎那句偏执入骨的话语落下后，殿内便陷入长久的寂静。暖黄宫灯映着他深邃眉眼，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体恤，余下的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禁锢。
　　苏晚棠端坐原位，身形纤细挺拔，心底早已是一片冰封荒芜。
　　她终于彻底看清，这位帝王的温柔从来都是假象。他不要她的恭顺，不要她的安稳，他要的是她斩断所有过往，剔除所有念想，从今往后，眼里、心里，唯独只剩他一人。
　　沉寂蔓延良久，苏晚棠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寒意，垂眸轻声：“臣女谨记陛下所言。”
　　依旧是温顺妥帖的应答，无争无怨，却也无半分真心。
　　萧烬炎望着她这副全然隐忍、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口那点闷意愈发浓重。他见过她年少时的纯粹善意，见过她眼底的澄澈鲜活，便再也无法忍受，如今这副被规矩束缚、对他步步设防的清冷模样。
　　“你总是这般听话。”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似轻叹，却藏着沉沉的无奈与偏执，“可你的听话，从来都不走心。”
　　苏晚棠指尖微僵，无从辩驳。
　　她不敢走心，也不能走心。
　　走心便会沉沦，沉沦便会被困死在这深宫之中，困死在他经年的执念里，再也寻不回半分属于自己的人间。
　　萧烬炎缓缓前倾身子，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清冽的龙涎香笼罩周身，帝王的气息强势又霸道，将她所有退路尽数封堵。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低垂的眉眼，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禁令：“朕知晓，你心底还念着故土，念着从前的日子。”
　　苏晚棠心头一颤，喉间微涩。
　　她藏得极好的念想，终究还是被他一眼洞穿。
　　“可苏晚棠，朕不许。”
　　他语气不厉，却字字如铁，砸得人心头发沉。
　　“自你接下那道圣旨，踏入这九重宫门起，你的过往，你的凡尘，你的俗世姻缘，便尽数作废。”
　　“往后，不许再念故土，不许再忆旧人，不许再惦念宫外半分烟火寻常。”
　　这是禁令，也是他坚守半生的执念。
　　他耗费半生孤寂，熬过无数腥风血雨，登顶帝位，寻她、等她、盼她，好不容易将这束年少微光拘在身边，怎容她心底还装着旁人、装着宫外的自由？
　　他毁掉她的婚约，斩断她的安稳，夺她俗世余生，本就是要她彻底归属于他，完完全全，干干净净。
　　苏晚棠长久垂眸，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悲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是她生长十余年的故土，是待她温柔的亲人，是她期许半生的良缘与安稳，是她此生唯一眷恋的人间。
　　可如今，连念想都成了罪过。
　　帝王的禁锢，早已不止身形，早已深入心神，寸寸锁死她的所有念想。
　　“臣……遵旨。”
　　良久，她才挤出三个字，声音轻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每一字，都是亲手斩断自己最后的念想，都是亲手埋葬自己仅剩的人间归途。
　　萧烬炎看着她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底既有得逞的安稳，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要她顺从，却又厌恶她这般被动的、毫无温度的顺从。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缱绻，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听话，便不受苦。”
　　“留在朕身边，朕予你一世荣华，一世庇护，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他许诺她万丈荣光，许诺她无上庇护，唯独不肯许诺她半分自由。
　　世间最残忍的恩赐，大抵便是如此。给你天下锦绣，夺你毕生所求。
　　夜色渐深，殿外晚风渐凉，卷起窗纱轻轻晃动。
　　萧烬炎并未留宿，一番叮嘱与禁锢过后，他起身离去。玄色衣袍拂过地面，带走一室温情，只余下满室寒凉的规矩与枷锁。
　　殿门开合又闭，彻底隔绝了外界声响。
　　偌大的棠宁苑，再度只剩苏晚棠一人。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着那轮被宫墙框住的孤月，眼底终于漫上层层水雾。
　　从前她以为，入宫被困，只是身不由己。
　　如今才知，萧烬炎要的，是她身心俱困。
　　他要她遗忘凡尘，遗忘过往，遗忘所有不属于他的温柔与安稳。
　　自此，人间旧梦尽数封存，俗世烟火再无相干。
　　她的世界，从此只剩朱墙宫阙，只剩这位偏执帝王，只剩这场不见尽头的囚困。
　　晚翠轻步入内，看着自家小姐孤寂落寞的身影，鼻尖一酸，轻声劝慰：“小姐……夜深了，歇息吧。”
　　苏晚棠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微凉夜色里。
　　“晚翠，我没有家了。”
　　故土难归，旧缘尽碎，念想被禁，归途被断。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唯有这座华丽囚笼，是她余生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