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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庭风动,圣旨落门庭 苏晚棠婚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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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风软人间。
苏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一地,被暖风卷着,轻轻贴过青石阶。檐下风铃轻响,声声缓慢,衬得这一方庭院岁月静好,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苏晚棠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枚未绣完的并蒂莲帕子。
她眉眼清淡,肤色是常年养在诗书草木间的温润瓷白,一双眸子干净得像未经尘埃的山涧溪水,温柔,却也藏着几分疏离的通透。
再过半月,便是她与沈砚辞的婚期。
沈砚辞是远近闻名的温润书生,品行端方,性子谦和,年少成名,前途坦荡。更难得的是,他待她始终温柔敬重,从无半分轻慢。苏家与沈家乃是世交,自幼定下婚约,情谊安稳,门当户对。
于苏晚棠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她生于世家,长于诗书,看惯了门阀内里的虚与委蛇,也听多了朝堂浮沉的荣辱兴衰。她不爱权贵,不喜繁华,毕生所求不过一隅安稳,三餐四季,平淡寻常。
嫁与良人,岁岁平安,山野风月常伴,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小姐,您今日绣得越发慢了。”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春茶走入,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自家小姐恬淡安静的模样,眉眼间皆是柔和笑意,“再过半月便是大喜之日,您该欢喜才是。”
苏晚棠闻言,微微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妥帖:“欢喜的。”
只是欢喜之余,心底还有一丝浅浅的释然。
她终于可以留在人间烟火里,不必卷入朝堂风波,不必沾染帝王权术,一生安稳,一生自由。
晚翠望着窗外落英缤纷,轻声道:“沈公子昨日还遣人送来新摘的海棠,说是给您压妆呢,待成婚之后,小姐便可岁岁年年,安稳无忧了。”
苏晚棠垂眸看着掌心丝线,轻轻颔首。
是啊,安稳无忧。
这四个字,是她从小到大,最虔诚、最朴素的心愿。
可她不知,人间安稳最是易碎,风起之时,从来不问凡人愿不愿意。
庭院静好未几,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整座苏府的静谧安宁。
下人神色慌张,匆匆奔入院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小姐!大小姐!不好了——皇城传旨太监到了府门!圣、圣旨至!”
风声骤然一滞。
檐下风停,花落无声。
苏晚棠捏着绣帕的指尖,猛地一紧,细韧的丝线瞬间勒进指腹,微微泛疼。
苏家虽为名门世家,素来安分守己、不攀皇权,从未主动招惹朝堂半分波澜,寻常年间连宫中赏赐都极少领取,何以会突然迎来圣旨登门?
晚翠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苏晚棠身侧,低声道:“小姐莫慌,许是朝廷体恤世家,并无大碍。”
苏晚棠没有说话。
她心底那点微弱的预感,正在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刺骨。
祖父与父亲匆匆从前院赶来,神色肃穆,步履仓促,皆是一脸郑重。苏家上下尽数聚拢,无人敢多言,整座府邸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
皇命降临,便是天威将至。
无人敢怠慢,无人敢迟疑。
苏晚棠被晚翠搀扶着起身,随众人一同往前院大堂走去。
穿过回廊□□,一路春风依旧,花木温柔,可她心头的暖意,却已经一点点凉透。
前院正中,明黄仪仗铺地,内侍执礼而立,衣饰规整,气度森严。为首传旨太监面容平淡,眉眼间带着常年侍奉帝王的淡漠与矜贵,目光扫过前来接旨的苏家众人,不怒自威。
苏家全员跪拜在地,垂首屏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晚棠,温良端慧,品性娴雅,淑慎有仪。今特召其即刻入宫,侍奉帝侧,赐封婉仪,择日起居,钦此。”
短短数语,字字金黄,字字沉重,轰然砸落于众人耳畔。
一瞬间,满院死寂。
苏家众人皆是瞠目结舌,神色错愕。
谁也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竟是要将苏家嫡女,召入深宫,侍奉帝王!
苏家素来中立,不结外戚、不附权臣,从未向宫中递过半个字的求恳,更从未奢望过帝王恩宠。
更何况——苏晚棠半月之后,便要嫁入沈家。
这道圣旨,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霸道,毫无预兆,不容置喙。
传旨太监见众人失神,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天威:“苏婉仪,接旨吧。陛下圣恩,破格擢取,乃是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入宫侍奉帝侧,荣加身位,宠冠可期,旁人求之不得,苏家当惜。”
字字句句,皆是称颂圣恩。
可落在苏晚棠耳中,却比寒冬冰雪更冷。
福分?
她不要这样的福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深宫荣华,不是帝王恩宠,不是六宫瞩目、世人艳羡。
她只求人间寻常,只求山野自由,只求嫁得良人,安稳一生。
可这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不问她愿不愿意,不问她悲欢离合,生生碾碎她数年期许、半生安稳。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却缓缓褪去所有暖意,只剩下一片清冷的沉寂。
祖父脸色发白,几度欲言,却终究不敢多言一字。
君命如山,不可逆,不可违。
一旦抗旨,便是满门倾覆,祸及宗族。
苏晚棠心底清楚,从这道圣旨落下的瞬间,她的婚约、她的余生、她所有的平凡与自由,尽数作废。
从此世间再无静待婚嫁的苏家嫡女苏晚棠。
只有困于九重朱墙、身不由己的宫妃苏婉仪。
她缓缓俯身,额头轻贴冰冷地面,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沙哑:“臣女,接旨。”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传旨太监神色稍缓,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提点:“陛下圣心独断,此番破格召你入宫,乃是殊宠。往后在宫中度日,谨守本分,圣宠不衰。”
说完,便率众内侍转身离去,仪仗渐行,威压渐散,却将一场无法逆转的命运,永久留在了苏府庭院之中。
人去院空,春风依旧。
满庭海棠落英纷飞,美得凄清又残忍。
晚翠连忙上前扶起自家小姐,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鼻尖一酸,低声哽咽:“小姐……”
苏晚棠站直身子,目光遥遥望向天际,望着那片她曾无限眷恋的自由云天。
世人皆道,入宫伴君,是天赐盛宠,是一步登天。
可只有她隐约明白。
这不是恩赐。
是囚笼,是掠夺,是一场蓄谋已久、偏执入骨的执念追索。
她早已记不清,很多年前那个风雨凄寒的傍晚,她于泥泞路边随手救过一位落魄狼狈的少年皇子。
那时的她,年少心善,举手之劳,转瞬便忘。
可那位少年,记了整整半生。
萧烬炎从泥泞血沼里爬出来,踏尽风雪,踏尽孤寒,踏尽无数尸骨与权谋,一步步登临九五,坐拥万里江山。
他得了天下,掌了生杀,控了兴衰。
却唯独不肯放过当年那一抹照亮他绝境的温柔月光。
他寻她多年,隐忍多年,终究以一纸帝王圣旨,强行截停她的人间烟火,将她生生拽入他冰冷孤寂的皇权盛世。
盛宠为名,禁锢为实。
从此,春庭无归客,月色困深宫。
九重朱墙起,她余生岁岁,再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