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1、人间晚风皆温柔 九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滚烫的焦灼，携着初秋独有的温柔凉意，轻轻拂过临大整片校园。梧桐枝叶被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校道、操场、人群肩头，温柔缱绻，恬淡安宁。整座校园都裹在青涩又鲜活的青春气息里，热闹喧嚣，岁岁鲜活。
　　午后的操场永远是校园最热烈鲜活的地方。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连绵不绝，少年们肆意的奔跑、跳跃、呐喊、起哄，层层叠叠的声响铺满整片晴空。晚风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热烈，让这片天地永远热气腾腾，永远鲜活滚烫。
　　人群最中央的少年，耀眼得无可替代。
　　江叙身着干净利落的白色球服，衣摆被秋风轻轻掀起，额角沾着一层薄薄的细汗，顺着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他肆意张扬，眉眼明亮，眼尾弧度温柔，唇角习惯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是那种天生就让人心生好感、一眼难忘的少年模样。
　　开朗、温和、合群、热忱、永远爱笑。
　　这是全校所有人对江叙的统一评价。
　　他是老师眼里懂事稳重的好学生，是同学眼里温柔仗义的好同伴，是朋友眼里随性通透的靠谱少年。他永远擅长活跃气氛，永远懂得顾及所有人的情绪，永远能在人群里恰到好处地绽放光芒，从不冷场，从不尴尬，永远圆满得体。
　　可只有江叙自己清清楚楚知道，这份人人称赞的阳光开朗，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性，只是他多年来小心翼翼穿戴、时刻不敢卸下的一层坚硬外壳。
　　热闹是刻意伪装，合群是小心翼翼。这层开朗的皮囊，他穿戴了太多年，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自己本就是无忧无虑、坦荡热烈的性子。他永远把温柔笑意留给旁人，迎合所有人的期待，却把满心落寞与孤寂，悄悄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一局球赛圆满落幕，队友们簇拥着他打闹说笑，递水擦汗，打趣夸赞。喧闹的人群将他层层围住，热烈的善意扑面而来。江叙从容应对每一份热闹，笑意温柔，分寸得当，将完美少年的模样演绎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借着擦汗的动作侧身退出人群，靠上操场冰凉的铁艺栏杆时，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笑意，瞬间悄无声息尽数褪去。
　　眼底所有的明亮、鲜活、热烈骤然敛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荒芜的空茫。
　　那是一种深入骨血的孤单，是再多热闹都填不满的空洞，是无人窥见、无人懂得的隐秘落寞。
　　无人知晓，光鲜热烈的少年皮囊之下，藏着一段常年孤寂的童年。
　　江叙的幼时岁月，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奔波谋生，一年到头归家寥寥数日。别的孩童从小被父母疼宠呵护、岁岁圆满，而他的童年，只有老旧的庭院、沉默的老人，还有邻里之间细碎又锋利的闲言碎语，孩童的恶意直白又残忍。
　　从小到大，耳边反复萦绕的那句“没有爹娘疼的孩子”，像无数细密冰冷的银针，岁岁年年扎在他稚嫩的心上，硬生生扎出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后来，父母事业稳定，彻底归乡，倾尽所有温柔与愧疚弥补他缺失的童年。家里三餐温热，岁岁安稳，父母疼爱有加，事事迁就，给了他最安稳温暖的家庭。
　　可心底那片早已荒芜多年的角落，早已根深蒂固，任凭再多温暖滋养，也再也长不出半分鲜活草木。
　　他早已习惯追逐热闹，习惯迎合人群，习惯用笑容掩盖落寞。
　　他擅长合群，擅长热闹，擅长让所有人喜欢自己。
　　却从来学不会与自己独处，学不会填补心底的空洞，学不会真正的安稳圆满。
　　热闹永远是别人的，圆满永远是别人的，鲜活滚烫的青春也永远是别人的。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这场人间热闹里，最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江叙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栏杆，任由秋风拂过眉眼，吹散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周遭喧嚣依旧，人声鼎沸，可所有的热闹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落不到他心底半分。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耀眼的阳光，最终落在操场侧边安静的木质长椅上。
　　那一刻，世间所有喧嚣，仿佛瞬间静音。
　　长椅上静静坐着一个女孩。她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温柔又坚韧的韧劲。肌肤是常年远离烈阳的冷白色，干净得近乎透明，与周遭热烈鲜活的一切格格不入。一本装帧干净的书籍摊在她膝头，她垂眸静坐，长睫轻垂，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外界所有的嬉笑打闹、所有的鲜活喧嚣、所有的少年热烈，半点惊扰不到她的安宁。
　　是温榆。
　　开学数日，他总能在校园各处偶然撞见她。
　　她永远独来独往，步履轻缓温柔，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不参与闲谈，不奔赴热闹，不抱团结伴，安静得像傍晚徐徐掠过湖面的晚风，温柔，遥远，干净。
　　似是感应到他长久停留的凝望，长椅上的女孩缓缓抬眸。
　　清澈温柔的目光，穿过层层秋风，稳稳落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刹那无声。
　　没有猝不及防的诧异，没有被窥探的局促慌乱，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尴尬疏离。
　　温榆只是轻轻弯了弯眉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那笑意温柔恬淡，像落日余晖漫过人间，干净治愈，却又藏着淡淡的距离感，不争不抢，安然自若。
　　江叙的心脏，在这一刻轻轻震颤。很轻，却清晰无比，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耳尖悄然泛起不易察觉的温热，心底冒出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
　　她看懂了。
　　仅仅一瞬的对视，短短几秒的凝望，这个安静温柔的女孩，看穿了他层层热闹外壳之下，藏了许多年、从未被任何人窥见的孤单与荒芜。
　　世人皆看他阳光热烈、无忧无虑。
　　唯独她，一眼望穿他骨子里的冷清空洞。
　　秋风温柔浮动，裹挟着初秋温热的气息，轻轻缠绕住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盛大喧嚣的青春人间里，两个骨子里藏着荒芜的少年少女，隔着滚滚人潮，完成了一场无声、温柔、注定铭心的初见。
　　风落人间，恰逢初秋。
　　他们的故事，自此悄然启幕，也自此刻，埋下了一生遗憾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