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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鱼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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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风裹着湿冷的雨丝拍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模糊的水痕。
钟茵瑶总喜欢靠在教学楼走廊最偏僻的那扇窗边。
她的目光永远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身上。
那个人总是独来独往。
是一个很安静内向的女孩子,成绩中等,话不多。
钟茵瑶喜欢她。
这份喜欢埋在心底,沉沉涩涩,从高三上学期蔓延开来,整整大半年。
钟茵瑶成绩很好,性格温和,有不少朋友,是旁人眼里明媚耀眼的那一类人。可只要视线落到那个女孩身上,她心底就漫开一片化不开的酸涩。她想靠近,又不敢,连上去询问她的名字都不敢。她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惊扰到对方。
走廊上人来人往,嬉笑打闹的声音一波波涌过来,裹挟着高三独有的焦躁与鲜活。钟茵瑶手肘抵在冰凉的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窗上流淌下来的水迹,水汽沾在指腹,凉得透进骨头里。
楼下的雨还没有停歇。
那个女孩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微微垂着肩膀,她怀里抱着几本薄薄的练习册,脊背绷得很直,却又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偶尔有同学匆匆从她身边跑过,溅起一地积水,她也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一小步,不与人对视,也不主动开口。
钟茵瑶看着,心口便又堵上一团软沉沉的闷。
她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相遇的场景。比如擦肩而过时轻声问一句你的名字,比如在食堂偶遇时递过去一包纸巾,又或是在晚自习放学,借着昏暗的路灯,跟在她身后走一小段路。可每一次机会摆在眼前,勇气就尽数溃散。
她太耀眼,对方太安静。钟茵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自己这样突兀的靠近,会变成一种打扰。会不会这份藏在暗处的注视,只会让那个怕生的女孩感到局促不安。
朋友几次拽着她说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灰蒙蒙雨幕里一个普通的背影,随口打趣。
“茵瑶,你总往那边看什么呢?”
钟茵瑶慌忙收回视线,睫毛轻轻颤动,勉强扯出淡淡的笑意,含糊地搪塞过去:“没什么,看雨而已。”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目光早已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往那个方向飘。
课堂上也是如此。明明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高考重点,老师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教室,她的思绪却常常走神。会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隔着几排桌椅,偷偷望向那个女孩的座位。女孩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低着头,或是写题,或是望着桌面发呆,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
钟茵瑶看不清她完整的脸,可仅仅是一个侧影,就足够让她心绪翻涌。
她会默默留意很多细碎的小事。知道女孩总是午饭时间避开拥挤的食堂,独自去小卖部买面包;知道她放学总是走最晚,收拾东西很慢;知道她很少参与课间的闲谈,别人搭话,她也只是浅浅笑一下,简短应答。
钟茵瑶收集着这些旁人不会在意的碎片,在心底悄悄拼凑出关于她的模样。这份喜欢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和朋友倾诉,不能光明正大表露半分,只能死死压在胸腔,随着高三日渐紧迫的倒计时,一点点发酵,又一点点沉淀。
雨势稍稍大了些,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向窗户,水痕纵横交错,模糊了窗外的景物。那个女孩终于抬起步子,准备往教学楼里面走。雨水打湿了她的校服袖口。
钟茵瑶的心脏猛地跳快几拍。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走过去,几步的距离,就可以递上一把伞。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书包侧袋里折叠好的雨伞,指尖攥紧伞柄,指节微微泛白。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寸,几乎就要迈出窗边。
可就在即将动身的那一刻,她又顿住了。
万千念头一瞬间涌上来。
如果对方不接受怎么办?如果她惊慌地躲开?如果自己的出现,打破了她安安静静的小世界。
那短短几步路,仿佛横亘着万水千山。
女孩已经走上台阶,低头擦了擦脸上的雨丝,很快便汇入走廊另一侧的人流,消失在转角。
钟茵瑶站在原地,伞还握在手里,没有送出去。
潮湿的冷风穿过走廊缝隙吹过来,吹得她脸颊发凉。她望着空荡荡的转角,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玻璃窗上的雨水还在不断往下淌,如同她无处安放的心事。
明明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从容大方,唯独面对这份隐秘的心动,怯懦得一塌糊涂。
离高考越来越近,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天减少。钟茵瑶清楚,属于高三的时光正在飞快流逝。她不知道还能这样远远看着对方多久。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总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吧。
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
这句话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酸涩的心事底下,日夜被高三焦灼的情绪浇灌,悄悄生根。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寻找契机。不再只满足于远远观望,试着在名册、作业分发、课间的闲谈里捕捉那个名字。可两个班级仅仅隔了一道墙壁,却像是隔了遥远的距离,她们不在同一个班,没有共同的朋友,课表少有重合,连大课也常常错开。
钟茵瑶成绩拔尖,各科作业时常被老师拿做范本在年级传阅,往来各个办公室的次数很多。好几次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隔壁班门口,目光飞快扫过教室内部,寻找那道熟悉的侧影。
有时能看见,女孩垂着头伏在课桌上,笔尖轻轻在练习册上挪动,长长的刘海垂落,安静得像一幅淡淡的素描。
每到这时,钟茵瑶脚步便会不自觉慢下来,心跳咚咚撞着胸腔,很想就这么停在门口,等对方抬眼,可来往的同学、路过的老师,都提醒着她不合时宜。她只能攥紧怀里的作业本,强迫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远,心底漫开浅浅的失落。
她也试过旁敲侧击。
一次晚自修前,几个朋友围坐在一起闲聊,说起隔壁班的同学。钟茵瑶握着笔,装作漫不经心,指尖却把笔杆捏出深深的印子,轻声插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隔壁班有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
朋友们面面相觑。
“隔壁班那么多人,独来独往的也不少,长什么样啊?”
钟茵瑶一时语塞。
她竟然描述不出完整的模样。长久以来,她看见的大多是背影、半张侧颜,雨水打湿的发梢,垂下去的眼睫。那些零碎的片段在心底无比清晰,落到口中,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她说不清眉眼,说不清高矮,只能含糊地说,很安静,常常一个人。
朋友们听罢只当她随口一提,笑一笑便转开话题,聊起模拟考、志愿,聊起高考之后想要去往的城市。
钟茵瑶沉默地听着。
大家都在谈论未来,谈论奔赴远方,可她连眼前这个人的名字,都还没有得到。
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试卷如雪片般堆在课桌角落。夜里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填满整栋教学楼。钟茵瑶做题向来又快又稳,可无数个刷题的间隙,她会短暂地走神,脑海里浮现出台阶下淋着细雨的那一幕,女孩淋湿的校服袖口,绷得笔直又孤单的脊背。
那把没能送出去的折叠伞,之后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她书包的侧袋。
每一回下雨,摸到冰凉的伞柄,那日的怯懦与遗憾就会重新翻涌上来。
有一回傍晚放学,雨停了,天上还浮着薄薄的阴云,地面到处是积水的水洼。大部分同学已经匆匆离开,教学楼渐渐空旷,喧闹褪去,只剩下零星脚步声。钟茵瑶收拾完习题走出教室,转过走廊拐角,猝不及防,和那个人撞了个正着。
她抱着几本书,走得很慢,低头看着脚下地面,没有留意前方来人。直到快要相撞,钟茵瑶才猛地抬眼。
这是钟茵瑶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她完整的脸。
眉眼是淡淡的,眼尾微微往下,肤色偏白,被冬日寒气浸得泛出一点浅青。瞳孔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带着一点受惊似的茫然,像是猝不及防被人闯入自己的小小世界。
钟茵瑶的呼吸骤然顿住。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之前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的台词,在此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女生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避开相撞,怀里的练习册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弯了弯唇角,是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随即便想要侧身从她身侧绕过去。
就要错过了。
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次,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水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合着冬日冷冽空气的味道。
不能再放走了。
钟茵瑶攥紧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那份长久以来的怯懦被一股孤勇冲破,她往前微小地跨出一步,轻声开口,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等一下。”
女生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向她。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周遭安安静静,远处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窗外残存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
钟茵瑶的耳尖烧得滚烫,平日里从容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望着那双漆黑安静的眼睛,压在胸腔大半年的情绪翻涌上来,她鼓起全部勇气,轻声说:
“同学,可以认识一下吗?”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大概是很少被人这样主动搭话,她指尖下意识收紧,抱紧怀里的练习册,神色有几分无措,迟疑地望着钟茵瑶,没有立刻应答。
钟茵瑶看见她的局促,心里也跟着绷紧,生怕自己的唐突吓到对方,连忙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常常看见你,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走廊穿过来的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意,吹得人皮肤微微发凉。
她沉默几秒,目光轻轻落在钟茵瑶脸上,对方眼神坦荡,没有戏谑,也没有看热闹的意味。她才微微松开一点紧绷的肩膀,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而柔和:“嗯。”
简单一个字,却让钟茵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机会来得这样突然,她脑子飞快转着,不想就这样草草结束这场相遇。教学楼里人渐渐走空,待在这里说话未免太过仓促。钟茵瑶犹豫片刻,试探着邀约“那个...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她垂眸看了眼地面的水迹,又抬眼看向钟茵瑶。犹豫在她眼底盘旋,独处是她长久的习惯,可眼前这个人,眼神干净真诚,并不让人反感。良久,她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