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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致 月亮 见字如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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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照月:
见字如面。
很抱歉,最后还是以这种方式来和你说这些。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在哪里,会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继续存在,或者形魂俱灭。
未来是无数个充满意外的不可知的集合,就像发生在过去的每一个猝不及防和始料未及。我应该给你留一些东西,把一些话说清楚,关于我如何走到今天,关于我乏善可陈又挣脱不得的昨天。
我这个人呢,不怎么受家里待见,十岁以前没什么人理我,从小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这些事我和你讲过的,那就说一些没有人知道的吧。
我和盛澜回青川后,有一段时间被她放在舅舅家,后来和表妹闹了矛盾,舅舅和舅妈因此而吵架,我真的很讨厌这些因我而起的争执,所以当天晚上自己一个人跑回了家,在路上遇到了同样自己一个人住的阿奶。
阿奶是我家楼下的邻居,多大的年纪我记不清,在我自己一个人的日子里,她好像对我挺好的,她总是和颜悦色地笑,会给我送她自己做的饭,有时路过会给我抓一把糖,不上学的日子里她经常会来找我玩,生病的时候她总是最着急的,帮我烧水,喂我吃药,我说我叫星星,她就经常带我去看星星,教我唱歌,不过我只记得《虫儿飞》这一首。
后来,她递过来饭里开始掺着被砸碎的刀片,碎玻璃,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带着皮毛的碎肉片,还有一些带着腥味的猩红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血,我祈祷它不是,或者她会突然在路过的时候把我扑倒,强硬地把这些东西往我嘴里塞,力量差距太悬殊了,我反抗不了。
我尝试过向别人求助,但是那个小区太老了,住户不多,而且别人也不可能总把精力放在一个不相干的小孩身上对不对,我考虑过要不要告诉盛澜,但她很忙,很少有在家的时候,她总是很累,也总说:“姚折雨,你能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后来我就不想说了,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不能给他们添麻烦的。
对儿童的侵犯就出现在这样的情景里,很荒谬,不是吗?更别说是女的对女的,笑死了,说出去谁会信啊……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情绪来面对它,她清醒时对我真的很好,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割舍开来,最后我只能把这一切归咎给她的精神疾病,尝试把正常的阿奶和发病下的她分开看,这样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多了一个人。只是很多时候她们转变得毫无预兆,我没有办法避开。
最糟糕的时候我会想这样也不错,至少我还活着,至少熬过这一阵,第二天我看到的仍然会是那个拿着糖对我笑的婆阿奶。
可是,人为什么要活着?
是有什么必须活着的理由吗?我不知道。
或许从这时候开始,我就是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存在了吧,一个游离在外的、居心叵测的、不可理喻的东西。
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你是在高二那年的运动会,那天的阳光刺眼到我几乎要昏厥,明明知道自己心怀不轨,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你相处。或许我真的是变态,终究成为了和那个人一样的人,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恶心死了。
跑题了,总之,最后是我害死了她。那天她要抓我,不小心被我从楼上推下去,30级的台阶,人滚下去连10秒都不用,然后我用她的手机打了120,救护车把她拉走,再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盒子。
那时我心里竟然有解脱的快感,可这是不对的。
我也很害怕,但我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能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一切背后的不对劲,警察会找到我,把我关起来,枪毙也行,但是没有,这个事情被她的家人定性为意外,他们甩掉了一个麻烦,而我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今天,应该算是双赢吧,也是,凶手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呢。
就是这样,故事结束了。
这就是我原本想告诉你的秘密。
我想告诉你这些往事,想告诉我其实是多么肮脏罪恶的人,如果得知这些,你仍然愿意和我做朋友,那我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交给你,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得愿。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感受不到外界了,春夏秋冬,喜怒哀乐,对我来说总像隔着一层粗厚的毛玻璃。身上总在疼,有时候又轻飘飘的,有时候看这个世界又无比陌生……
我知道这不对劲,但是无所谓了,我懒得去看医生,因为我很累啊,连呼吸都要耗尽全部心力的人,是没有精力去在意自己舒不舒服的。
刚出国那年,我有三个月的时间都几乎失语,我忘了我是怎么好的,只记得好几次我好像快要死了,我不知道我最后为什么没有死掉,只是从那以后,我好像被硬生生从这个世界里切割出去了。
后来我一个人在东京,白天上学,放学后就去打工,下了班回到住的地方已经很晚了,画稿写稿还要兼顾学业,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永远不会超过四个小时。
大脑总是轻易把痛苦全都忘掉,但是我还是庆幸,庆幸精神的麻木,麻木到不会考虑自己是不是累了,也意识不到自己在什么时候又在难过,否则我大概早就已经死掉了。
有些绝望是茧,隔绝了我和世界,但也支撑着我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
我早就做出了决定,还完欠盛澜的钱,切断所有的人际关系,就可以了无挂碍的离开,我没想到在最后还会在阳城遇到你。
我以为又是我的幻觉,这么多年真真假假的,我都懒得分了。
于是我想,反正都要死了,再看最后一眼吧,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那种叫孤独的东西,原本不痛不痒,只是想到了你,便又沸腾起来,如山呼海啸一般。
但是你蛮不讲理。
然后我又想,反正都要死了,再放肆一回吧,反正只是幻觉。
结果又闯祸了呢……
最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真的很开心,最后这条路有你陪我,真是太好了。
我不喜欢将自己的一切都摊开给人讲,总会觉得那时近似于裸奔的羞耻,是过于刻意地、拙劣地卖惨,不过既然到眼下,也没有什么所谓了吧。
个人的喜怒哀乐大多数时候都短暂得像一场幻觉,真是抱歉,最终还是擅自将你拉到同我一样不堪的境地。
每当我回顾迄今为止的人生,不管从哪个角度开始,最终总是绕不开一个结局:我这样的人好像只适合死掉了。
没有姚折雨,所有的结都会解开,盛澜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年幼的盛乐不会被盛海扇那一巴掌,他们之间不会生出不必要的龃龉,阿奶不会死,程殊好不会受牵连,可以无忧无虑地升学和交友,按她的成绩可以考上一个很好的学校,有很好的未来,方奶奶也不会落雨潮湿的早晨摔在台阶上,以致于最后几年的人生过得那么浑噩狼狈,你也不会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难过很久。
可是……我好舍不得你(划掉)。
——我没想过要死,只是找不到维持自己存在下去的必要理由,没有锚点的生命是一团飘蓬,只有把自己推到水里才会增加一点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这是我很早就作出的决定,那一刻起我甚至有些轻松,原来有目标的生活是这样的,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结局,不怪任何人,也决不后悔。
瞿照月,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缘分,没有人会永远属于另外一个人,没有人会只属于我。
来到这个故事的终幕,我只希望你不会被我影响,未来你会有很多选择,会找到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事业,会拥有你想拥有的一生。
我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也希望你不要想起我。
只当我是落在荒芜春天里的,
一场单薄的雨。
是一颗在暮色中蒸发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