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冠军【电竞】》聆缘诀

4、N、 “晚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江岁坐在床沿，看着郁希言将那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什么易碎品。盒盖没有合上，最上面那封信的边角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郁希言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你走的那天。”江岁语气平淡，“每年一封，写完了就放进去，想着哪天见到你就给你。”

　　郁希言的手指在盒沿上停了停，指节微微发白。

　　“第三封的时候我差点寄到你家。”江岁继续说，目光落在郁希言瘦削的侧脸上，“后来想，你大概不想被打扰，就算了。”

　　“队长……”

　　“嗯？”

　　“我……”郁希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铁盒抱在怀里，低声道，“谢谢。”

　　江岁没再追问。他太了解郁希言了，这个人不想说的时候，撬也撬不开。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郁希言：“擦把脸，早点睡。明天还要录节目。”

　　郁希言接过毛巾的时候，指尖碰触到江岁的手背，冰凉的。江岁注意到他的手腕比两年前细了不止一圈，腕骨突出得明显。

　　两人各自躺下。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淌出一条银白的线。

　　江岁侧躺着，面朝郁希言的方向。黑暗中他能看到郁希言背对着他，肩膀的轮廓微微蜷缩，呼吸不均匀，时深时浅。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郁希言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江岁又等了十分钟，才慢慢起身，赤着脚走到郁希言床边。

　　月光正好落在郁希言的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江岁目光移到他放在枕边的行李箱上，拉链没完全拉上，那个白色药瓶从夹层里露出一角。

　　江岁小心地拉开拉链，把药瓶抽出来。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氯”字和几行小字，写的什么“每日一次”“请遵医嘱”之类。他拧开瓶盖看了一眼，药片只剩半瓶了。

　　他把药瓶原样放回去，拉好拉链，然后蹲在床边看了郁希言很久。月光下这张脸和三年前夺冠夜那张照片重叠在一起，只是瘦了太多，轮廓比从前更凌厉，眼下的青色在月光里显得很深。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江岁用气声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节目组的广播就响了，通知所有人八点到一楼大厅集合。

　　江岁先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郁希言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被子滑到腰间，T恤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疤。江岁目光顿了一下，那位置和形状他太熟悉了，是剑刺的伤疤。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洗漱，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郁希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银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洗漱去，还有二十分钟。”江岁说。

　　“嗯。”郁希言站起来，经过江岁身边时顿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吧。”

　　江岁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黑眼圈比我还重。”郁希言指了指自己的眼下，然后进了浴室。

　　江岁看着关上的浴室门，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八点整，所有人到齐。导演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叠卡片。

　　“各位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导演笑眯眯地问，“今天第一个环节，我们要考验一下大家的默契度。每队两人，一人描述一人猜，描述者可以看到词卡，但不能说出词卡上的任何字，也不能用谐音或者英文。限时三分钟，猜对最多的队伍获胜。获胜的队伍可以优先选择今晚的晚餐。”

　　柏松第一个举手：“导演，能换队友吗？我跟队长一队我怕他描述着描述着直接开始复盘我上一局的失误。”

　　江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柏松立刻闭嘴。

　　“不能换。”导演无情地拒绝了，“分好组的就按分好的来。”

　　江岁偏头看了一眼郁希言，后者正安静地看着导演，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第一组，知行和樊宇。”

　　知行信心满满地坐到描述位上，樊宇坐在对面。导演亮出第一张词卡。

　　知行看了一眼，立刻说：“你上次双排的时候用过的那个，打野的，很凶的那个——”“影魔。”

　　“对！下一张。”“这个是你最讨厌的……”“对面符修贴的那个——”“减速符。”

　　两人配合默契，三分钟猜对了十一个。

　　第二组是柏松和江罗。柏松刚坐下就开始紧张，江罗描述得倒是简洁精准，但柏松要么猜偏要么犹豫，最后只猜对了六个。

　　“你脑子呢？”江罗下来的时候扫了他一眼。

　　“我紧张嘛……”柏松委屈。

　　轮到江岁和郁希言。两人面对面坐下，江岁是描述者。

　　郁希言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冬天的湖面。江岁深吸一口气，示意导演可以开始了。

　　第一张词卡：并肩作战。

　　江岁看了一眼，目光落回郁希言脸上。“我们以前经常做的事。”

　　郁希言几乎没有犹豫：“双排。”

　　“对。”江岁嘴角微弯，“下一个。”

　　第二张词卡：失而复得。

　　江岁顿了一下，看着郁希言的眼睛说：“丢了一样东西，又找回来了。”

　　郁希言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重逢。”

　　“再具体一点。”“失而复得。”

　　江岁点头：“对。”

　　第三张词卡：承诺。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做的事，最后没做成的那种。”“……并肩走到最后？”

　　“差不多，换个词。”“承诺。”

　　江岁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郁希言根本不需要他描述——他什么都懂。

　　三分钟结束，两人猜对了十四个。

　　“目前最高分！”导演鼓掌，“江岁和希言的默契度很高啊。”

　　江岁没说话，只是看了郁希言一眼。郁希言垂下眼，耳尖有一点点红。

　　下午是户外环节。节目组把所有人拉到了附近的一个主题公园，包场录制。第一个游戏是“双人障碍赛”，两人三足穿过各种障碍，先到终点的获胜。

　　江岁和郁希言绑好腿的时候，江岁低头看了看两人靠在一起的脚，忽然说：“你比我矮了。”

　　郁希言愣了一下：“你才发现？”

　　“以前你到我眉毛，现在只到肩膀了。”“……我瘦了很多。”

　　江岁没接话，只是把手臂搭上郁希言的肩，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感觉到骨头的棱角。郁希言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

　　哨声响起。两人出乎意料地默契，江岁迈左脚郁希言迈右脚，节奏完全一致。过独木桥的时候江岁下意识收紧手臂把郁希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郁希言没有躲。

　　终点线就在前面。两人同时跨过去，江岁因为步子大先落了一步，郁希言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江岁顺势抱住他，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胸口。

　　“赢了。”他说。

　　郁希言的脸埋在他T恤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江岁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后腰的位置轻轻攥住了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周围响起了口哨声和起哄声。江岁松开手，郁希言退后半步，耳尖红透了，低着头去解腿上的绑带。

　　“岁神，你俩这默契不去打双排可惜了。”楠辞在旁边笑着说。

　　江岁淡淡回了一句：“本来就打过。”

　　楠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傍晚回到别墅，工作人员把晚餐送了过来。江岁和郁希言因为第一名，可以优先选择。江岁选了一份清淡的粥和几碟小菜，推到郁希言面前。

　　“你胃不好，别吃辣的。”他说。

　　郁希言看着那碗粥，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瘦成这样，又天天吃药，胃能好才怪。”江岁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吃。”

　　郁希言低下头，安静地把粥喝完了。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其他人在客厅打牌聊天，江岁回了房间。他刚坐下手机就震了，是傅萧的消息：“节目录制还顺利吗？对了，STH那边今天官宣了郁希言的转会公告，你看一下。”

　　江岁点开链接。STH的官宣文案写得很正式，配图是郁希言穿着STH队服的定妆照。银白的头发，黑框眼镜，表情淡漠，和他在综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Taciturn真的是Hope？？他居然回来了！！】

　　【STH捡到宝了，当年NGU的双子星之一啊。】

　　【等等，他为什么离开NGU？当年不是好好的吗？】

　　【我听说是心理问题……具体不清楚。】

　　【所以他跟岁神现在是什么关系？昨天综艺路透里他们俩组队了诶。】

　　江岁关掉页面，把手机扔到一边。

　　门被推开了，郁希言走进来，看到江岁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江岁靠在床头，看着郁希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水吞下去。

　　“你吃的是什么药。”江岁问。

　　郁希言的动作停了一拍：“……维生素。”

　　“郁希言。”江岁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撒谎之前，能不能先把药瓶上的标签撕干净。”

　　房间里安静了。

　　郁希言握着药瓶的手慢慢收紧，半晌才说：“抗抑郁的。”

　　“多久了？”“……两年。”“从离开的时候开始的？”“嗯。”

　　江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薄的冷意碎了，露出底下压了两年多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郁希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当时刚拿完第一个冠军，NGU在上升期，我不能拖累你。”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江岁坐直了身子，声音微微发紧，“郁希言，我是你什么人？”

　　郁希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是你队长。”江岁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是，以后也是。你走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没说，现在回来了还想一个人扛？你觉得我会让你吗？”

　　郁希言的眼眶慢慢红了。他别过头，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侧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岁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郁希言想起很多年前，江岁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帮他系好松了的鞋带，然后抬头笑着说：“走吧，小希言，该上场了。”

　　“别再说对不起了。”江岁抬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溢出来的那一点湿润，“回来了就好。”

　　郁希言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江岁的手背上。

　　江岁没有动，就那么蹲着，任由他哭。等郁希言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才站起来，揉了揉那头银白的头发。

　　“明天还要录节目，早点睡。”

　　“嗯。”

　　郁希言躺下的时候，江岁把灯关了。黑暗中他听到郁希言翻了个身，面朝自己这边。

　　“队长。”“嗯。”

　　“晚安。”“晚安。”

　　窗外月色清透，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像很久以前他们在NGU的小宿舍里那样，一个翻身另一个就会醒来，一个失眠另一个就陪着。

　　江岁闭上眼的时候想，这次他不会再让郁希言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