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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才女降生 ...

  •   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三月,齐州章丘明水乡。
      天阴,破晓时分。薄雾裹着潮气,湿漉漉的。
      城东兴仙坊的一座青砖三进小院内,气氛凝重压抑。
      后院主卧的雕花木窗紧紧阖着,屋檐下悬着的纱灯轻轻晃荡。庭院传来潺潺泉水声,天幕一片灰蒙蒙。
      前厅书房里,三十九岁的李格非正端坐在紫檀木案前。
      他虽衣冠整洁,却面容憔悴,时不时地轻声叹息,面露焦急,手中的《礼记正义》攥得紧紧的。
      “官人,水开了!”
      老仆李忠端着一只冒着滚滚白汽的粗陶水壶,愁容满面却又无可奈何地走进来,轻声劝道:“您从昨儿个半夜坐到现下,茶都凉了几回了,您好歹喝口热汤吧!别累坏了身子!”
      李格非抬起头,双眼满是血丝。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夫人胎动多久了?”
      “回官人话!”李忠放下水壶答道,“从昨夜子时,夫人便发了阵痛,算下来……已有足足四个时辰了。适才老奴在前院廊下候着,张阿婆出来传话说……说头胎产道窄,怕是要耗些折腾。”
      李格非把书拍到桌上,站起来左右踱步,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再看那窗外海棠花,却也娇嫩不堪,一片一片散落在地,看着反倒让人心里堵得慌。
      李格非长叹,自己出身齐州名门,祖上世代为官,自身文采冠绝一方,素来倾慕苏轼文笔,平日常与苏氏门生交游。妻室王氏更非寻常女子,乃是当朝宰相岐国公王珪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举止端庄温婉。二人成婚数载,琴瑟和鸣,却唯独一直未有子嗣,这倒好,多年翘首以盼,终于等到夫人怀胎,如今怀胎十月,眼看便要临盆,这是牵挂半生的头胎骨肉,无奈临产却一波三折,饱读圣贤书有何用?
      他转过身忙问道:“张阿婆怎么说?可有吩咐?还需添置什么物件?”
      “都备着呢!”李忠连忙道,“按咱们齐州的规矩,产房内悬了朱砂桃枝驱秽,灶上烧着四大锅沸水,不敢停。止血的艾叶炭汤、补气的党参汤,还有供初生婴孩擦拭的温汤,都在炉火上沸着。接生要用的净麻布、剪子,也都以滚水烫过好几遍,全府上下不敢停歇。”
      李格非点了点头,他心中清楚,妇人生产本就是闯一道生死关,难产、失血、胎位错乱之事屡见不鲜。纵然是世家高门,遇上这般凶险,也只能听凭天命。
      后院夫人断续的痛吟,声响渐渐拔高。王氏出身相府,素来心性坚韧,平日从不大声言语,此刻喉间压抑的呜咽,却像重锤般一下下撞在李格非心上。
      李格非一把推开书房门,又怒又急,便要冲向夫人房间。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将他拦下,急声道:“产房不能进啊!夫人若瞧见您面容憔悴、焦头烂额,情绪一激动,一口气出岔了,夫人孩子都保不住了!不能进啊官人!”
      李格非只能站在原地跺脚,叹息道:“如果能让我替夫人分担点痛苦多好?也不至于站在此地啥都干不了!”

      后院产房地界。

      廊间几名小丫鬟捧着水盆来去匆匆,入内时是清透温水,端出来的桶中却漾着刺目的暗红血水。院中飘着淡淡檀香,却依旧闷得人心头发紧。
      恰逢一名捧着污桶的丫鬟从廊下经过,李格非出声将她唤住,急声追问:“夫人现下境况如何?”
      丫鬟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手中捧着的污桶里血水晃荡:“回……回官人,张阿婆传话说,夫人已是气力快尽,胎头滞于骨盆,进退两难……方才灌下一碗催生汤药,孩儿依旧难以娩出啊!”
      李格非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响,微微一晃。
      “官人当心!”老仆李忠连忙伸手扶住他。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隙,张阿婆满头大汗,匆匆从内里走了出来。
      李格非满脸通红,但是也只能隔着隔帘喝道:“倒是说说啊!究竟是何状况!”
      张阿婆只能回应:“胎儿阻滞骨盆,难以转动。夫人折腾半宿,气力已然快尽,连出声呼喊都做不到。若是再耽搁半个时辰,恐怕大人孩儿,二者皆有性命之忧!”
      话音落下,院内几名小丫鬟吓得失声啜泣。老仆李忠面色惨白,垂首立在一旁难掩愁容。
      李格非顿感胸中惊涛翻涌,一股钻心痛袭来。他强忍着钻心之痛,隔着帘幕厉声说道:“如情况不对,保住夫人!夫人伴我多年,怎舍得她承受如此痛苦?怎舍得夫人离我而去!你乃是齐州有名的产媪,保住夫人赏你百两白银。倘若夫人有半分差池,我绝不轻饶!”

      李格非闭着眼,眼角滑落泪滴,脑海里浮起王氏灯下为他缝补衣裳、同他品评书卷的温婉模样。
      张阿婆感叹道:“从未见过为官之人,肯把妻子的性命置于血脉之前。有这种重情重义之人,老妇必拼尽一身气力,定要护夫人渡过这生死一关!”
      说罢,张阿婆回身,撩开厚重的布帘,神色坚定了几分。

      院中泉脉活水淙淙流淌,衬得庭院愈发寂然沉郁。
      李格非不肯返回书房,静立在前院阶下。一言不发,但是手攥得紧紧的。李忠再三劝他去廊下歇息,李格非只是摇头,目光始终锁着后院方向。
      夫人一滴清泪滚落,混着满脸虚汗,但是眼神坚毅。张阿婆见她尚存神志,心中稍定,即刻吩咐身旁丫鬟喂夫人喝党参汤!丫鬟缓缓把参汤送入王氏嘴中,王氏眼神不甘,轻攥拳头,才勉强喝了几口。张阿婆说道:“你们几个都过来!卡在骨盆之间,久滞不下,我摸了好久,应该就是头微微偏右。你们二人分立两侧,按住夫人膝腿!切勿晃动。你随我口令,我们两人轻轻顺腹从右缓缓往左推,助孩子归正胎位!”所有人含泪应声,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差池。张阿婆屏气凝神,借着夫人微弱的气力,缓缓左推矫正胎位,推了大概半刻钟,张阿婆按压王氏腹部,声声沉稳叮嘱:“夫人,随我气息,发力——再坚持片刻!”王氏攒聚残存所有气力,眼神坚毅决绝,拼尽全力喊道:“夫君!!!”然后只听一声凄厉而坚毅的嘶吼,震得整个院子微微发抖。
      李格非听到更是差点栽倒,要不是老奴扶住,怕是直接栽倒在地。他青筋暴起,悲愤欲绝地捂着胸口,强支撑着站在地上,只求夫人无碍,他日更倍加疼爱,为了孩子亲闯那鬼门关。此生何求!
      在这时产房内,局势终现转机。阻滞许久的胎头顺着母亲气力滑出骨盆。
      张阿婆高呼:“出来了!出来了!”王氏用尽最后一丝力,孩子呱呱落地。丫鬟等人连忙打开房门冲出去报喜!强撑着的李格非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冲到产房门口。王氏也是用完力之后躺在床上。张阿婆给孩子清洗完身体,看了看,是个女娃子!
      李格非急忙一把拿过张阿婆手中的孩子,只见那一团柔软娇小的婴孩在摆动手脚,一动一动地叫着。李格非开心地吼了一声:“我李家终于有后了!”
      然后赶忙单膝跪倒在地上,把孩子送到王氏身边。王氏强撑着看了一眼娃娃,那娃娃甚是乖巧,不哭不闹,眼神死死盯着母亲笑着,王氏轻声说道:“我的孩子!”开心的眼泪划过脸庞,落到被褥上。李格非轻抚夫人的脸颊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张阿婆、丫鬟还有那李府的下人见状都泛起了泪光,一个一个擦拭着眼角的泪。
      老仆李忠满含热泪地说道:“李家终于有后了!”
      李格非抱起孩子。
      张阿婆平复好心情说道:“恭喜李官人!贺喜李官人!我刚才看了,是天降一位灵秀可爱的千金!终于是母女平安了!”道喜完之后众人退下!
      李格非抱着孩子不亦乐乎,伸出手逗逗小婴儿,然后手臂连忙轻轻晃动,孩子发出奶呼呼的笑声!
      只见那孩子一双眸子漆黑澄澈,干净透亮,无半分尘俗浊气,静静凝望着他这个父亲,如那雨后初晴的天光,温润灵动,惹人惊叹。
      一腔抱负、俗世功名,不如此刻抱着孩子这般开心!
      半刻钟后丫鬟来报:“官人,夫人醒了,请您进去。”
      李格非抱着女儿,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一手稳稳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他望着妻子苍白疲惫的脸,又想起方才九死一生的凶险,满眼都是疼惜。
      王氏看见丈夫与襁褓中的孩儿,李格非道:“是个女孩儿……”王氏轻声道:“没能为李家添嗣。”
      “糊涂话。”李格非神色温正,语气笃定温柔,“骨肉无分男女,皆是天赐珍宝。你我情深相守,得一灵秀女儿,已是此生莫大圆满,何谈失望。”
      “那夫君,不如为女儿取个名字吧。”

      李格非垂眸凝望怀中幼女,又抬眼望向窗外——

      章丘明水泉脉纵横,清泉汩汩,昼夜不息,水色澄澈见底,温润如玉,滋养一方灵秀山水。案头一卷《陶靖节文集》静静摊开,笔墨清雅,字字安然。
      他胸中清气涌动,望着女儿一双通透似水的眼眸,缓声道:
      “此女生于明水泉乡,承泉脉清白灵气。
      “便名为——清照。”
      “愿她此生,心如明水清泉,澄澈透亮。
      怀中小女婴似懂人意,乌黑眸子轻轻一眨,小手微微蜷动,乖巧安然卧于怀中,灵气嫣然。
      泉声叮咚,天光清润。

      元丰七年,三月春。
      一代词宗李清照,于章丘明水的泉墨烟光之中,安然降生。
      她跌宕锦绣、清绝千古的一生,自此,缓缓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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