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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顾问的版本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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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止的母亲给乔蔚打电话时,乔蔚正在挑菜。她拿着一把油麦菜,听了三句,才想起把手里的塑料袋撑开。
“行止说,你右边听不清,我说慢一点。”
乔蔚走到市场门口,换到左耳接听。“这样能听清。您说。”
她们此前并不陌生,但这是关系确认后第一次不经周行止转接的通话。周母说想见见她,又很快加上,只是吃一顿饭,谈谈以后的安排,不问案子。
乔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见摊主拿着称好的菜等她,先将钱付清,提着袋子走到墙边。
“周六中午可以。我来之前告诉您。”
对方说家里离她单位不远,随后又停住,问行止最近是不是瘦了。乔蔚答,作息还算规律,今天见面可以一起问他,不必在两人的电话里确定。
挂断以后,她把通话告诉周行止。他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她如果谈父亲,你不用替我回答,也不用拿你父亲的事,让她觉得安心。”
“我不是去作说明的。”
“我知道。我会跟她先说清。”
乔蔚把油麦菜拎起来,看见叶尖被袋边折断了一点。“也别把她想问的每句话都提前挡了。她可以问,我也可以说不想谈。”
“好。”
她将周六写进日历,旁边还留着向主任预约的时间。两件事都要做,先后不代表其中一件更容易。
周六那天下了小雨。周母没有安排一桌客人,只有他们三人。她做了排骨汤,周行止带的水果放在玄关,乔蔚带来一小袋母亲种的青椒,不需要挑一个寓意。
吃饭时,周母先问乔蔚普通业务现在忙不忙,问她右耳的设备能不能洗澡时戴。乔蔚解释需要取下来、防潮,周母认真听完,想说可惜,最后改成了“那得记得”。
周行止添汤时,她看见儿子卷起袖子,忽然提起周致远以前喝汤总嫌不够热。话说到一半,桌上的筷子都慢下来。
乔蔚没有接那句关于父亲的习惯。周母垂眼,转而问他们以后工作恢复了,是否还会这么忙。
“我现在没有恢复的日期。”周行止说,“结果出来以后,再按结果安排。”
“我知道。我只是想,你们要长久,不能一直这样等。”
乔蔚把汤碗放下。“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能确定的时间,我们会提前说;不确定的事,不能为了让家里放心,先答应下来。”
周母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她并没有因为这顿饭就相信所有难处都能过去,也没有再问乔蔚是否认可周致远是个好人。
饭后乔蔚去厨房帮忙,周母让她放下,说洗洁精会伤手。她说平时也洗,接过两只碗。周母站在旁边擦灶台,终于问,雨晴母亲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但她能自己决定一些事了。”
“我在网上看见名字了。”周母擦着已经干净的边沿,“以前报道总用邵家女儿。”
乔蔚没多说。客厅里周行止接到陈竞的消息,没有立刻进来把厨房的安静打断。她洗好碗,才去看他递来的手机。
梁守正已正式接受进一步说明。下周可以向他们反馈涉及旧案材料的部分内容。
乔蔚把手机交还,问周母毛巾放在哪里。她先把手擦干,将约好的这顿饭过完,才和周行止告别。
周母没有留他们一直坐到傍晚。她把剩汤装进饭盒,递给周行止,说让他自己记得把盒子送回来,不要交给乔蔚负责。乔蔚听见这句话,心里轻了一点。
门口换鞋时,周母拿来一把旧伞。伞柄的漆有些掉了,她说新伞被自己带到单位,剩下这个还能用。周行止接过,打开看了一下骨架,又收拢。
乔蔚向她道谢。没有人把这把伞当作接纳的表示,它只是在下雨时能让两个人走到车边。周母站在门内,说下次有时间再来,不用每次都带东西。乔蔚说好,没有立即许下每周一次。
周一下午,他们再次来到接待室。乔蔚不在询问现场,面前没有梁守正的脸,只有陈竞允许说明的内容和几张删去了无关信息的材料。
梁承认长期使用项目办公室,认识邵嘉树和唐绍斌,也处理过雨晴失踪以后邵家的法律事务。他没有否认自己熟悉那笔活动资金,却把接触范围放在失踪之后:邵家请他清理账目、协调应对,他是在那以后才看到一些付款。
“接送和南仓,他都否认知情。”陈竞说,“封坑、冷藏车、声音材料,也否认参与。”
乔蔚问他怎么解释被称为梁老师的人。
“他认为唐可能把事后见过的人,放回了事发当晚。他要求核唐的辨认条件。这个要求本身可以成立,我们也会核。”
桌上的时间线是梁主动提交的。他列出雨晴被接走、邵嘉树收到唐的电话、运输、工程、三次赎金要求,以及任青禾与两名主角联络的阶段。排列很完整,有的日期来自已知账目,有的注明来自当事人转述。
乔蔚从上往下读了一遍,感到一种熟悉的不适。它并不像胡乱编造的东西,甚至把唐就医这样无关体面的细节也列在附项里。每个环节有一行位置,只要承认最前面的前提,后面似乎都能走完。
梁的前提是,邵嘉树策划,唐造成伤害,邵自己处理转移和后续赎金。顾问介入时,已经是家属应对。至于任青禾死亡及当下袭击,他提出可能有人利用旧案复制威胁,那个“未知模仿者”没有姓名。
“现在的袭击资金已经在核票据。”周行止说。
“他表示愿意配合,称客户账户与代付不能等同他个人下令。”
陈竞没有笑,也没有将这一份过于完整的说明当作破绽。完整可以来自充分准备,也可以来自选择性叙述,需要核的是里面每一条信息从何处获得。
乔蔚停在时间线下方一段。梁说,任青禾掌握的声音是经过转录的历史片段,不能证明当年有人实时发号施令。他在这里提到录音室的电子提示音,并形容为“短促的两段,中间不是报时停顿”。
那句话让乔蔚把纸往近处挪了一点。
“这个特点,对外说过吗?”
“没有在公开说明中披露。”陈竞说,“我们询问了来源。”
梁的解释是,任青禾做纪录片项目期间问过他旧录音室的设备,他从那次询问中听过片段,因此知道。当时具体用的什么载体、是否留下项目通讯、还有谁在场,他称需要查个人旧资料。
乔蔚没有说只有凶手才会知道。任青禾有自己的访谈,会接触顾问,会给人听部分资料;那些交流没有因为她死了就自动变得不存在。
但知道一项没有公开的细节,至少需要一条能通向它的路。
“记录了信息来源缺口。”陈竞说,“不只这一处。他引用的运输顺序,也有需要交代的知情时间。”
乔蔚将纸放回原位。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份材料读起来太平整:唐说自己惊慌,邵嘉树说不知道怎么办,何静蓉说她换了窗帘。他们的话里都有不能跨过去的东西。顾问的版本里,每个人的行为都得到了一个刚好能够往后推进的解释。
这仍然不是证据。她只能把那种不适留在不适的位置,不借它给梁写出结论。
陈竞问他们还有什么与自行保管材料相关的问题。周行止将母亲清点出来的一张旧通讯便笺说明,约好另日正式提交;乔蔚询问父亲索引接收回执是否需要补签。这一场并不因涉及梁,就变成他们取得询问权的机会。
出了门,周行止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乔蔚说想回工作室,把一份普通业务的校对发出去。今天不需要休整一整个晚上,她只是要让右耳设备休息半小时。
车上他将空调风口往下调,问周六那顿饭有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必须一直正确。
她转过头。“有一点。你妈问以后忙不忙,我怕说轻了,让她以为我能替你安排。”
“我听见了。你没有替我答。”
“你也没把我推到你爸的事情前面。”
他在红灯前停稳车。“以前我总想,让别人知道得顺一点,事情就能少坏一点。”
乔蔚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路边积水浮着一张纸质菜单。
“有些话不顺。”她说,“但可以让人自己说完。”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随后收回来。绿灯亮,他重新看路,没有为这句话作一个新的保证。他们已经需要把以前答应的事继续做下去。
到工作室,乔蔚把耳设备放进干燥盒,用左耳听完普通客户的校对片段。一个孩子的生日录像,蜡烛刚点燃,有人从镜头外喊慢点吹。她核好交付版本,写明处理范围,没有为了今天听过的那份时间线,对这段没有关联的声音另找意思。
周行止在楼下等,买了两份简单晚饭。她下去时,看见他把第二份放在不被冷风吹到的窗内侧。
陈竞的电话在他们准备吃饭前打来。
“梁守正补交了一段录音。”他说,“称其中是邵嘉树对旧案的自白。材料已接收,来源和完整性需要检验,今晚不向你们播放。”
乔蔚手里的筷子停在包装纸上。
“原载体也交了吗?”
“目前提交的是文件。我们要求说明形成和取得过程。”
她说知道了,挂断电话,看向周行止。他没有要求马上去听,也没有打开过去的那些文件。
梁的时间线已经将每个人安排进了位置。现在,他又为那个位置递来一个人的声音。
乔蔚把包装纸折好,先拆开晚饭的盒盖。声音是谁的,与这些话曾经怎样被说出来,将是两件必须分别问清的事。